“这棺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朱英蹲下身,“它每次都出现在我的梦境里,说不定有大用,要是能打开看看就好了。”
朱雄英也凑过来,伸手推了推棺盖:“别说打开了,我之前试着找过缝隙,连条缝都没有,就像整块木头雕出来的一样。”
……
翌日,早朝后。
朱英,杨士奇和夏原吉走在御道上。
“昨日内监传了陛下旨意,让吕本兼任国子监祭酒。”夏原吉眉头拧着,“吕本本就是吏部尚书,如今又掌了国子监,明摆着是陛下要扶士族这边,让他们跟咱们格物院斗。”
他语气里满是担忧,户部掌管财赋,开海的赋税规划全靠他牵头,若是吕本从中作梗,后续的市舶司章程推行怕是要多生波折。
杨士奇侧过头,声音比夏原吉更低:“帝王之术,历来在于平衡。陛下见格物院这几年势头太盛,桩桩件件都占了实绩,地方上的寒门子弟也多往格物院来,士族那边难免心生不满。如今扶吕本一把,不过是想让朝堂两端相互掣肘,免得哪一方独大,失了制衡。”
朱英脚下的步子顿了顿,眉头微蹙:“我倒不怕陛下搞平衡,朝堂本就该有不同的声音,怕就怕吕本他们借着这股势头,在开海的事上捣乱。市舶司的章程刚拟了个初稿,泉州、广州那边的卫所还没协调好,这时候要是他们串通地方士族阻挠,就是一堆麻烦。”
“阻挠是肯定的。地方上的士族和大地主,哪一个不是靠着垄断盐铁、兼并土地过日子?咱们开海通商,是要把海外的利路收归国库,还要让沿海的寒门子弟有装卸、翻译的生计;格物院在地方推新作物、改良农具,更是动了他们的地租根基。毕竟咱们格物院的人,十有八九是寒门出身,跟士族本就不是一条心。他们不阻挠,才怪。”杨士奇苦笑。
朱英摊开手掌,又猛地握起:“这么说,想要彻底开海,进而大航海,还有将来的那些变革,不管是改良农桑,还是整顿吏治,咱们手里的权力,终究是不够大。”
这话一出,杨士奇和夏原吉同时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朱英。
三人站在古柏的阴影里,目光相视,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却都心照不宣地懂了。
如今太子监国,陛下垂拱而治,可真正能让变革无阻碍推行的,唯有至尊之位。
只有朱英登上那个位置,才能彻底抛开士族的掣肘,让格物院的理念遍及大明,让开海的大船驶向更远的海洋。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朱英一笑:“你们先去忙吧,我得去文华殿当值。”
夏原吉回过神:“你去文华殿当心些,小心吕本他们给你使绊子。”
朱英点了点头。
杨士奇则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几分底气:“放心吧,咱们格物派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小派系了。这几年,格物院培养的工匠遍布各地,寒门士子在朝堂也占了不少席位,连陛下都要倚重咱们造舰、筹粮,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你在太子身边,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别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
朱英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还不够硬吗?连皇孙我不也没放在眼里。”
……
文华殿。
朱标坐在案后,手指捏着一本奏折,眉头紧紧蹙着,神色间满是沉郁。
“朱英,你来看。”朱标抬起头,“浙江布政使刚递上来的,倭寇又袭了台州府的三个村落,伤了十几人,还掠走了不少粮食和布匹。”
朱英连忙上前接过奏折,忍不住皱眉:“不是说前几年马叔改良的鸳鸯阵,对付倭寇很是管用吗?之前几次倭寇上岸,都被打得溃不成军,怎么还会有这种事?而且洪武舰不是已经开始巡视东南海疆了吗?”
朱标无奈地摊了摊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你也知道,如今朝廷的大部分兵力都在漠北,马天带着大军追剿元廷残部,北边的战事还没结束,海疆这边能调动的兵力本就少。洪武舰是造出来了,可目前也只有六艘,要巡守万里海疆,根本不够用,只能顾着几个大港口。”
“更麻烦的是,现在的倭寇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多是小股散匪,现在却像是有了联络,常常几股配合,专挑卫所兵力薄弱的村落下手,抢了就走,根本不给咱们围堵的时间。防不胜防啊。”
朱英看完奏折,将其放回案上,沉声道:“说到底,还是没解决根源。这些倭寇里,有不少是东瀛南北朝战乱中失了生计的武士和浪人,东瀛内乱不平,这些人就会源源不断地往咱们这边跑,就算咱们打退一次,还会有下一次。要彻底平息倭寇,终究得解决东瀛的问题。”
“可开海通商,首先得有海上安全吧?”朱标抬眼看向朱英,“咱们要设市舶司,要让番商来朝,若是海疆时时有倭寇出没,别说番商不敢来,咱们自己的商船也走不了。”
朱英点了点头,认同道:“殿下说得是。不过眼下也只能先稳住,等漠北那边平定了,马叔带着大军回来,咱们就能抽调兵力加强海疆,到时候甚至可以组织舰队,直接去东瀛近海震慑一番,让那些想当倭寇的人不敢再妄动。”
“话是这么说,可沿海的百姓还得受苦。那些村落里的人,本就靠海吃海,禁海之后没了生计,如今又要遭倭寇劫掠,日子过得太难了。”朱标目光望向窗外,像是能透过宫墙看到千里之外的沿海村落。
朱英听着这话,心里也是一沉。
禁海政策本是为了防倭寇,可却断了百姓的活路,有些渔民甚至被逼得只能偷偷下海。
他沉思了片刻,道:“开海的事,不用等漠北平定。沿海百姓本就苦,禁海已经影响了他们的生计,若是再拖下去,怕是会生出更多事端。不如先在泉州、广州试点,让百姓先有活干,也能借着贸易的收入,补贴海疆的防务。”
朱标缓缓点了点头。
朱英笑着轻叹一声:“其实起步难是正常的。若是将来咱们能像元朝全盛时期那样,不仅稳住内陆,还能把影响力延伸到海外,让南洋、东瀛都跟咱们通商,甚至能跟更远的欧洲有往来,那时候‘全球贸易’的雏形不就有了?到时候百姓有生计,国库有收入,海疆自然也能安稳。”
朱标听到一些陌生的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朱英说的是与天下各国通商,眼中瞬间闪过精光。
……
将浙江那本关于倭寇的奏折轻轻合上,朱标起身:“朱英,今日跟孤去一趟钟山吧。”
朱英一愣:“去钟山?殿下突然去那里做什么?”
钟山除了建好的皇陵,便是几位开国功臣的墓园,寻常日子里鲜少有人特意前往。
朱标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模样,一笑:“怎么,忘了?说起来,今日是你的‘忌日’啊。”
朱英随即反应过来。
洪武十五年的今日,皇长孙朱雄英薨逝。
他如今顶着“朱英”的身份,却承载着朱雄英的过往,朱标这话,既是调侃,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惦念。
“好啊!那臣今日便随殿下,去好好祭奠一下‘臣自己’!”朱英一头黑线。
两人说说笑笑地出了文华殿,宫门外早已备好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窗外的宫墙、古柏缓缓向后退去,渐渐从繁华的皇城,驶入了郊外的静谧。
朱标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外面。
他渐渐收敛了笑意,眼神里多了几分悠远的沉思。
父皇带着徐达、常遇春这些叔伯们南征北战,好不容易才定下大明的基业,可如今,常遇春早逝,徐达、李文忠也相继离世,只剩下父皇和他们这些后辈在支撑着这片江山。
漠北未平,倭寇扰边,开海之路又困难重重,他这个太子,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重。
朱英坐在一旁,见朱标神色沉凝,也没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殿下,钟山到了。”
两人下了马车,眼前的钟山巍峨矗立,皇陵已经建成。
在皇陵下方不远处,几座墓园错落分布,皆是青砖围砌,墓前立着高大的石碑,碑上刻着功臣的名号:常遇春、徐达、李文忠……
朱标没有先去皇陵,而是径直走向徐达的墓园。
墓园门口的石狮子历经风雨,依旧威严,墓前的石案上,还放着不知哪位官员昨日送来的祭品。
朱标走到墓碑前,停下脚步,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徐叔叔当年随父皇南征北战,就是他领兵攻克大都,将元人赶回漠北。”朱标轻声开口,“那时候他总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回濠州老家,种几亩田,养几笼鸟,好好歇一歇。可如今,天下还未完全太平,漠北的残元还在顽抗。”
“徐叔叔在地下,怕是也在盼着漠北平定的消息吧。他一生征战,最遗憾的,就是没能亲手将元廷彻底灭亡。”
朱英站在一旁,听着朱标的话,心里也有些发酸。
“殿下放心,魏国公他们在地下,说不定早就凑在一起,把王保保那伙人揍趴下了。”他笑道。
朱标被他逗笑了,看向徐达的墓碑:“待马天在漠北大捷,彻底平定残元,孤一定要亲自来这里,给徐叔叔、常叔叔他们上香,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他们。”
……
朱英跟着朱标,穿过几丛修剪整齐的冬青,来到一座规模稍小的陵墓前,墓前的石碑上刻着“大明虞王之墓”五个大字,字体遒劲却蒙着一层薄尘,显是平日里少有人来祭扫。
“殿下,这虞王是谁?”朱英疑惑。
朱标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这虞王,就是雄英。他当年薨逝后,父皇念及他是嫡长孙,特意追封了虞王,葬在这里。”
朱英尬住了,连忙抬手扶额。
来时还笑着说要“祭奠自己”,却没认识自己的墓。
朱标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一笑:“当年你就是从这被带出去的。”
朱英绕着墓墙走了半圈,指了指墓门道:“这陵墓的构造扎实,若不是李新当年掌管皇陵修缮,熟悉墓道机关,还真没人能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朱标望着墓门,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孤还得谢谢他。若不是他贪念作祟,将你带离皇陵,你恐怕也不会有今日了。”
当年雄英薨逝,他这个做父亲的痛彻心扉,如今知道儿子尚在人世,哪怕身份变了,也是上天垂怜。
朱英没接话,目光缓缓扫过陵墓四周。
他望着那紧闭的墓门,脑海中突然一阵恍惚,画面浮现。
幽暗的墓道,一个女人抱着他;一伙人拦住了女人,与女人拼斗;有人燃起了大火,夺过他的尸体,扔进大火里;他醒了,女人把他从大火里救了出来;他与女人打斗,一个和尚出现。
“这是之前钟山发生的事?”朱英猛地回过神,使劲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脑海中又涌出新的画面:有一道刺眼的蓝光从天而降,里面赫然是一口漆黑的棺材,与他在梦境中见到的那口一模一样!
“啊!”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太阳穴,朱英忍不住痛呼一声。
“朱英!怎么了?”朱标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朱英深呼吸了几次,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消散,头痛也随之缓解,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朱标焦急的神情,摇了摇头:“没事,殿下,许是方才风吹得久了,头有点晕,现在已经好了。”
……
济安堂。
朱英回来已经天黑。
正厅里,朱允熥正趴在桌边看格物院送来的新图纸;戴清婉从厨房出来,见他进门:“回来了?我前去端饭菜。”
“不了,戴姨,我吃过了,有点乏,先回房歇着。”朱英摆了摆手。
他匆匆跟朱允熥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往房间走。
白日在钟山墓前突然涌现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了一下午,他必须尽快进入梦境,找朱雄英和朱雄问个明白。
回到房间,朱英解下官袍,随手搭在衣架上,便躺倒在软榻上。
或许是白日心绪太过激荡,他很快便沉沉睡去,进入梦境。
“我有话跟你们说。”朱英看着朱雄英和朱雄道。
他定了定神,将白日在钟山的遭遇全讲了出来。
朱雄英听完,摊了摊手:“你脑子里那些画面,就是当年钟山墓里真真切切发生的事啊。那时候合撒儿跟着李新把我从墓里带出来,没走多远就碰到了张定边那帮人,他们本想把我烧了,还好最后没成。”
“可他最后为什么没动手?”朱英追问。
朱雄英与朱雄对视一眼,前者摸了摸鼻子,才慢悠悠地开口:“因为我跳崖了啊。”
“为什么要跳崖?”朱英愣住了,满脸不解。
“被逼的呗。”朱雄英耸耸肩,“那时候张定边把我堵在悬崖边,根本没别的路走。我想着跳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总比被他们抓住烧死强,就跳下去了。结果你看,我赌对了,你活下来了。”
朱英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转向朱雄,眼神锐利:“对了,当时我脑子里还闪过一道蓝光,蓝光里就飘着这口黑棺。朱雄,这棺材是你带来的,对不对?你之前一直瞒着我们!”
这话一出,朱雄英瞬间坐直了身子,猛地转向朱雄:“还有这事?朱雄!你居然瞒着我们!我就说这棺材邪门,原来是你带过来的!”
朱雄被两人的目光盯着,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没错,这棺材确实是我带来的。”
“那它到底有什么用?”朱英追问,“你既然能把它带来,肯定知道它的用处,别跟我们说你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朱雄摊手,“我连它怎么打开都不知道。”
朱雄英显然不信,冷哼一声:“你少装蒜!马国舅的急救箱也是穿越带过来的,他就能打开用;你这棺材肯定也一样,你就是不想跟我们说!”
朱雄看着两人怀疑的眼神,无奈地又叹了口气:“我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我不是第一次穿越。”
“这口棺材,是我第一次穿越时,最后死了之后下葬用的棺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穿越到洪武年间,它居然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朱英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