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刘老快别多礼,当年在济安堂,你教我时可没这么多规矩。”
他目光扫过老者的膝盖,见老人站得稳,才稍稍放下心。
老者正是刘三吾,这次科举的主考官,虽然已满头白发,但精神头不错。
“当年在济安堂,你总爱把墨汁蹭到袖口,老夫还说骂你手眼不一,如今你成了大明的皇长孙,连走路都带着沉稳气。”刘三五眼神幽幽,“那会儿老夫总盼着有朝一日,你能认祖归宗,不必再躲在济安堂的小书房里看月亮。如今你身份恢复,老夫很高兴。”
朱英眼底泛起暖意,想起当年在济安堂跟着刘老读书的日子。
“学生总想起先生教我读《论语》的日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那会儿不懂,如今才明白,你是在教我做人的根本。”他扶着刘三吾往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走,那车是礼部特意备下的。
刘三吾刚走到车边,摆了摆手:“我可不住你的皇孙府,老夫这辈子住惯了书院、学馆,府里的规矩多,反倒拘束。”
朱英笑着拉开车帘:“放心,礼部给你找了处带小院的宅子,比皇孙府清净。我今日来,不是皇长孙,是你的学生。”
刘三吾被他扶着上车,目光扫过城门内的街景。
“几年不进京,连街面上的车都不一样了。”他感慨着,“当年老夫离京时,那一片还是片荒地,如今都是连片住宅了。”
“回头我带你去格物院瞧瞧。”朱英挨着他坐下,“如今京城的铺子,连西域的葡萄干、南洋的香料都有,你要是想吃湖广的米糕,街角就有一家。”
刘三吾笑着摇头:“不了,科举在即,老夫这主考官可不能偷懒。要定考题、查誊录官、验考场的桌椅,哪样都得亲自过目,不然放心不下。”
“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先理着,你先歇两天,身子骨才是根本。当年你教我量力而行,怎么自己倒忘了?”朱英担心道。
刘三吾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听你的,先歇半日。不过考题得老夫自己定,毕竟要选的是能为大明做事的人,不能只考些死记硬背的东西。”
马车缓缓启动,朱英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举子们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科举,远处格物院的工坊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青烟。
他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刘三吾,老人嘴角还带着浅笑。
……
文华殿。
朱标坐在木案后,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最上面那本“洪武军校章程草案”的封皮。
马天,冯胜,耿炳文,傅友德,蓝玉等诸将站在案前。
“洪武军校的事,父皇已点头应允,如今便交予你们来办。”朱标目光扫过,“你们自行分分工,不过这主意是舅舅先提的,军校统筹之事,便由舅舅总揽。”
马天上前一步,双手微拱:“臣遵旨。”
“既要办军校,人手是首要之事。”冯胜拱手问,“不知是否需从边军中调派精锐?边军将士久经沙场,无论是做教头还是助理校务,都比京城子弟更懂实战。”
殿内诸将都微微点头,边军的实战经验,确实是京城卫所难以比拟的。
“冯都督这话不妥。”蓝玉立刻皱眉,“边军各有戍边任务,且不少边军归藩王统辖,秦王守西安、燕王镇北平,咱们直接向藩王要人,岂不是平白惹出嫌隙?再者,藩王若不愿放人,咱们是强要还是罢手?这事儿麻烦得很。”
他说话直来直去,句句点在要害上。
耿炳文见状,摊了摊手:“蓝将军这话在理。可若不从边军调人,只从地方卫所和京城子弟里选,这些人毕业后直接派去边军当校官,边军将士浴血多年才熬到的职位,凭什么让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来当?这对边军将士不公平,怕还会惹出军心浮动。”
朱标坐在案后,缓缓点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既不能动藩王的边军,又不能失了公平,这事儿得想个周全法子。”
“依臣之见,边军不必调人来京常驻,可让他们分批来军校学习,每批选百人,学满再回原驻地,既不耽误戍边,又能让边军将士接触新战法、新火器。至于军校毕业生,也不能一毕业就授校官带兵,可先让他们跟着边军老将当参谋,熟悉军中事务,半年后再根据表现定职。”马天缓缓道。
朱标眼中闪过赞许:“舅舅这法子周全,你们便按这个思路,拟一份详细的奏折,把分批学习的时间、毕业生的任职流程都写清楚。”
诸将齐齐抱拳:“臣等遵旨!”
朱标摆了摆手,看着他们转身退下。
……
冯胜与耿炳文从文华殿出来,并肩走在御道上。
“宋国公看,第一批边军学员,是不是该优先选有守城经验的?”耿炳文问。
冯胜点了点头,抬眼看到前方御道拐角处走来一人,是朱允炆。
冯胜与耿炳文对视一眼,连忙收住话头,侧身抱拳躬身:“拜见殿下。”
朱允炆快步上前,伸手虚扶,笑道:“快免礼,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回廊,抬步走了过去。
冯胜与耿炳文紧随其后,刻意落后半步,保持着臣子的分寸。
回廊里静悄悄的,朱允炆扶着栏杆,问:“方才在文华殿,二位将军可是在议洪武军校的事?”
“是,殿下。陛下已应允办校,方才正与诸位商议人手调配的事,军校定是要办的。”冯胜回答。
朱允炆眉头微微蹙起:“要办也行,只是军校里,我们的人不能少。”
“殿下放心,我与宋国公都是军校主办之人,届时自会在教头、学官里安插咱们的人。只是按太子殿下的意思,国舅爷依旧总揽统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耿炳文道。
朱允炆轻轻摊手,无奈道:“谁让国舅爷在军中威望高呢,还好有二位将军在,不然我在军中,怕是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冯胜与耿炳文连忙再次躬身:“殿下折煞臣等。”
“军中那边,往后就拜托二位将军了。”朱允炆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冯胜与耿炳文齐声应道:“殿下放心,臣等定不辱命。”
……
坤宁宫。
马天刚从文华殿过来,还没进门就听见殿内传来熟悉的争吵声,他脚步顿了顿,大步走了进去。
只见马皇后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眉头皱着;朱元璋则站在软榻旁,沉着脸,却没真动怒,倒有几分孩子气的急躁。
“姐姐,姐夫。”马天扬声打招呼。
朱元璋见他来,立刻指着马皇后道:“马天你来得正好!快给咱评评理,咱想回凤阳住些日子,看看中都城的进度,她倒好,一口就回绝,还说凤阳是穷乡僻壤。”
“穷乡僻壤怎么了?去年凤阳还闹旱灾,百姓连粗粮都吃不饱。你倒好,心心念念回那边住,忘了中都城修到一半就停了?当初调了十万民夫,耗了三年银子,最后只立起半截城墙,劳民伤财的事,我可不想再沾边。”马皇后说得直白,没有半分避讳。
“你!”朱元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瞬间涨得发青,“那是咱的家乡!咱修中都城,就是想让凤阳体面点,让老家人能抬头做人。”
马天上前,笑着打圆场:“姐夫别气,气坏身子不值当。不是早让人修京城到凤阳的大路了吗?等路修通了,坐着马车平稳得很,到时候再带姐姐回去,既能看中都城,又不用颠簸,多好?”
朱元璋接过热茶,抿了一口,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只是还没完全消气,哼了一声没说话。
马天又转向马皇后,凑到软榻边:“姐姐,姐夫想回家乡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了,你不是也总念叨老家宿州的酱菜吗?等回头路通了,我陪你回宿州走一趟。”
马皇后斜睨了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马天见两人都消了气,笑着摆手:“你们俩啊,都一把年纪了,还为这点事拌嘴。姐夫是皇帝,姐姐是皇后,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皇家没规矩呢。”
“噗嗤!”
夫妻俩大笑出声,朱元璋指着马天:“就你话多!”
三人正聊着,朱英走了进来。
他对着朱元璋与马皇后躬身行礼,声音温和:“皇爷爷,皇奶奶。”
朱元璋抬眼问:“刘三吾安顿妥当了?”
“都安顿好了,先生住的宅子清净,他很喜欢。只是方才跟孙儿聊起京城的变化,感慨了好一阵子,说着说着就倚在榻上睡着了。”朱英笑道。
“你这孩子!”朱元璋顿时瞪眼,“刘先生都八十多了,一路颠簸来京城,身子本就乏,你还拉着人说话?就不知道让他好好歇着?”
朱英伸手扶额,带着点无奈:“皇爷爷冤枉孙儿了,是先生自己精神头足,见了宅子外的水泥路,又问起格物院的火器,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孙儿劝了好几次让他歇着,他都摆手说‘难得见这般新气象,不聊聊睡不着’。”
“京城这些年变化多大!以前街面上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泞难走,如今都铺了水泥路;以前西域的商队得走半年才到,现在走新修的官道,三个月就能进京城。”朱元璋语气里满是自豪。
马天微微含笑,心中吐槽,要不是我办格物院,坚持开海,能这么顺?
朱元璋起身,看向马天与朱英:“今日阳光正好,风也暖,咱好久没去济安堂了,不如去那边喝杯茶?”
马天立刻心领神会,笑着起身:“好啊!我也有些日子没去了。”
他说着,还朝朱英递了个眼神。
朱英自然懂了其中的意思,笑着点头:“我也想去看看,不知道朱允熥这阵子把济安堂打理得如何了。”
“你们仨这是要去哪?”马皇后目光扫过三人,“我怎么瞧着你们仨眼神不对劲,怕不是有事瞒着我吧?去济安堂喝茶是假,背地里干些我不知道的好事才是真的?”
马天凑到马皇后身边,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姐姐这话可就冤枉弟弟了!咱就是单纯想去济安堂看看,喝杯茶,聊聊旧事,哪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还不信我吗?”
马皇后却翻了个白眼:“亲弟弟也不能信!你跟咱这老头子,一凑到一块儿就没什么正经事。”
“皇奶奶,孙儿跟着呢,要是皇爷爷和舅公真有什么‘不正经’的事,孙儿第一时间告诉你。”朱英笑道。
马皇后见朱英这么说,顿时眉开眼笑:“那自然是信孙儿的!你这孩子最实诚,不像你皇爷爷和舅公,满肚子心眼。去了那边可得好好看着他们,别让他们瞎折腾,尤其是你皇爷爷,别又想起什么主意就不管不顾的。”
朱元璋和马天站在一旁,一头黑线。
……
济安堂。
门口挂着两串晒干的艾草,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草药香飘进巷子里。
当值的郎中正坐在柜台后捣药,见三人进来,连忙放下药杵起身,躬身行礼:“见过陛下,见过国公爷,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元璋抬了抬手:“朱允熥呢?”
郎中连忙回话:“回陛下,允熥殿下一早就去工部了。”
“差点忘了,允熥现在是工部主事,忙得很。”朱英笑道。
朱元璋也跟着笑了:“这孩子最近干得确实不错。前几日工部递上来的奏疏,说他跟着工匠们改了农具的榫卯,让犁地的效率快了三成,还亲自去应天府的田地里试了,没半点皇孙的架子。”
“是啊,寻常皇孙多是养在深宫里,读些经义文章便罢了,允熥却愿意扎进工部,跟着工匠学手艺、跑工地,从主事干起,不骄不躁,这份心性实在难得。”马天也点头附和。
三人说着,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干上还留着当年朱英系秋千的绳痕;树下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旁边的竹椅摆得整整齐齐。
“似乎都没变。”朱英轻叹。
“是啊,还是老样子呢。”马天环视一圈,“应该是允熥故意保存下来的,不然这些旧东西,早该被替换了。”
朱元璋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感慨道:“这里清净,没有宫里的规矩束缚,也没有朝堂的纷扰,难怪他不愿意回东宫住。”
马天领着两人进了西厢房。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依旧简单。
一张旧木床,床头摆着个蓝布枕头;靠墙的书架上,除了旧书,还多了些工部的图纸,有水车的、有农具的,都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马天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下层取出那个急救箱。
他捧着急救箱放在桌子上,看向朱元璋与朱英:“准备好了吗?”
朱元璋点头,神态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无奈:“有段时间没进意识空间了。那第三层,我们已经停留三年了,不管怎么试,都过不去啊。”
朱英也跟着皱眉:“确实,每次进去,都停留在那一天。
“慢慢来,不急。”马天把手放在了急救箱上。
……
马天意念一动。
刹那间,一道蓝光从急救箱上亮起。
蓝光渐渐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里慢慢浮现出那座现代医院。
马天带着两人走了进去,径直来到心里诊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