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菜地前,傻眼了。
朱元璋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根布带,裤脚卷到膝盖,撸着袖子举着锄头,正在挖地。
锄头落下的力道不均,有的地方挖得深,翻出来的土块还带着没敲碎的泥疙瘩。
而汤和就站在旁边,满是数落:“你这活儿干的,跟当年在濠州开荒时差远了。锄头得往斜里下,不然土块散不开,菜苗插进去都扎不了根。你看这块地,左边高右边低,下雨不得积水?”
朱元璋来气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你倒会说!咱这几年忙着朝堂上的事,哪有功夫摸锄头?你天天在老家种地,当然熟练!你行,你来!”
说着还往旁边挪了挪,双手叉腰,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满是不服气。
汤和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推辞,弯腰捡起锄头,手臂微微一沉,锄头就稳稳地扎进土里,手腕轻轻一翻,就将一块整整齐齐的土块翻了过来,再用锄头背轻轻一敲,土块就碎成了细土。
他动作熟练,一锄头接一锄头,翻出来的地又平又匀。
“你瞧瞧,这才叫种地。”汤和头也不抬,“我这两年在老家,天天天不亮就下地,晒晒太阳锄锄地,晚上回来喝两盅米酒,别说有舒坦了,哪像你,天天对着奏折,连锄头把都摸不熟了。”
朱元璋站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皱,心里也知道汤和说得对,可老脸实在挂不住,干咳了两声:
“你少得意!当年在皇觉寺后面的菜地,咱种的萝卜比碗口还大,庙里的老和尚都夸咱会侍弄庄稼。”
“嘿!好汉不提当年勇啊。”汤和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朱元璋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刚翻好的泥土:“不过你这地翻得确实好,比宫里的园令强多了,他们只会伺候那些娇贵的花,哪懂种地的门道。”
汤和把锄头往旁边一放,在田埂上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种地就得接地气,天天待在金銮殿里,闻着熏香,哪能懂这些?我在老家时,隔壁的老王头还教我堆肥,用草木灰混着鸡粪,种出来的青菜绿油油的,比御膳房的还嫩。”
“等过段时间,咱把朝堂上的事理顺了,也回凤阳去。咱在老家也开片地,种些蔬菜,再养几只鸡。”朱元璋也跟着坐下,眼中满是向往。
“你去了凤阳,怕是要把当地的地都翻一遍。”汤和笑着打趣,“还是别了,别再影响凤阳的百姓。”
马天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坐在田埂上拌嘴,嘴角微微仰起。
他捧着海防奏报走近:“陛下,信国公,歇会儿吧!你二位这把年纪,犯不着跟锄头较劲,大明如今不缺你俩这半亩地种出来的粮食。”
朱元璋和汤和几乎是同时抬眼,齐刷刷怒瞪。
“你小子懂个屁!粮食多重要?你没饿过肚子,哪知道那滋味!咱小时候在凤阳,遇上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娘和大哥就是饿没的。那时候草根挖光了,树皮啃得只剩白茬,你说粮食不重要?”朱元璋冷哼。
汤和也在旁边点头:“陛下说得对!当年跟着陛下从濠州起兵,哪回不是饿着肚子打仗?有次在和州,全军三天没沾一粒米,只能喝野菜汤,弟兄们走路都打晃,哪还有力气拿刀?后来打下应天,才算吃上顿饱饭,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口白米饭的香味,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现在说不缺这点粮食,是没受过那活罪!”
马天被他俩说得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解释:“陛下,信国公,我不是说粮食不重要,是说‘不用你二位亲自种’!你忘了?大明的船队从美洲带回来的土豆、红薯、玉米,去年在河南、陕西试种,收成好得很。土豆埋在土里就长,耐旱得很,就算天旱也能收不少;红薯藤蔓剪下来插地里就活,一亩地能收千斤;玉米更是能在山地种,不跟麦子抢好地。去年户部报上来,这三样作物已经推广了十多个府,再过两年,就算遇上灾年,百姓也饿不着肚子了。哪还用你二位在御花园里刨地?”
“哦!你说那三样啊!咱记得去年宫里厨房用红薯烤过,外皮焦香,里头甜。汤和,今晚咱别吃御膳房的菜了,让小厨房烤红薯、煮玉米,咱哥俩再喝两盅,尝尝这新粮的滋味。”朱元璋笑道。
汤和也笑了,捋着胡子点头:“好啊!当年饿肚子的时候,哪敢想还有这么好吃的粮?”
马天见两人气消了,才顺势坐在田埂上:“不过话说回来,光靠咱自己产粮还不够。大明要想真的强大,不光得有能打仗的军队,还得搞对外贸易。咱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外邦那边金贵得很,西域的波斯、南洋的爪哇,还有东边的东瀛,都抢着要。咱把这些东西运出去,能换回来银子、西洋的药材、南洋的香料,还有外邦的良种马等等。”
他说得有条理,可朱元璋和汤和听得却似懂非懂。
朱元璋皱着眉,半天插了句:“外邦能给咱啥好东西?别是些没用的玩意儿,还得咱搭进去丝绸瓷器。”
汤和也跟着点头:“就是,当年跟元人打仗,外邦也没帮过咱,跟他们做生意,能靠谱?”
马天无奈地笑了,又解释:“不是咱求着他们做,是他们求着我们!我们的丝绸比他们的粗布软十倍,瓷器比他们的陶罐结实,茶叶能解腻消食,他们没有这些,只能跟咱换。再说,做生意的时候,能让他们知道大明有多富、有多强,那些藩属国才不敢轻易作乱。”
“听你这么说,倒像是这么个理儿,就是这些弯弯绕绕,咱老了,脑子转不过来了。”朱元璋也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咱俩加起来快一百岁了,这些新法子、新道理,听不懂也正常。你啊,回头跟太子说去,他年轻,该多学学这些,将来好管着大明的江山。”
马天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份海防奏报:“陛下,刚从兵部收到的急报,倭寇又犯边了,这次在山东登州府,烧了三个渔村,还劫走了两艘运粮船。”
朱元璋接过奏报,只扫了几行,猛地把奏报拍在田埂上:“这群倭寇,还没完没了了是吧?前几年在浙江闹,咱派汤和去修了卫所,安分了没两年,又跑到山东去了。”
马天眼神里满是锐气:“陛下,咱不能再这么被动了!我建议,让大明的无敌舰队出征,把倭寇彻底打垮!不光要打跑登州的倭寇,还得顺着海路去东瀛海,找着他们的老巢,轰他娘几炮,让他们知道大明的水师不好惹。”
“跨海作战,哪有那么容易?当年忽必烈两次征东瀛,都败了,还不是因为海上台风大,船撑不住?再说,东瀛那地方,都是些小岛,土地贫瘠,就算打下来了,得那破地也不能种多少粮,得那些岛民也不听话,使唤不动。犯不着为了一群倭寇,大张旗鼓地派舰队过去,白费力气。”朱元璋沉声道。
马天一听就急了:“陛下,如今跟元朝不一样了!忽必烈那时候用的是什么船?都是些小木船,遇着风浪就翻;咱的洪武舰是用硬木造的,船底包着铜皮,风浪再大也稳得很!还有洪武炮,一颗炮弹能炸穿倭寇的船板,他们的船在咱面前,跟纸糊的一样!咱的水师不是当年的元军,早就练好了海战的本事,怎么会白费力气?再说,咱不是要占他们的地,是要震住他们!让周边的藩属国看看,敢惹大明,不管躲到哪,都得挨揍!”
“咱说不行就是不行!大明现在最大的威胁是漠北,不是东瀛的倭寇!倭寇就是些跳梁小丑,派些兵士守着海防就行,犯不着动无敌舰队。”朱元璋道。
马天见他油盐不进,也有些上火:“跟你这老头子,真是说不通!”
“你说啥?”朱元璋气得差点站起来。
汤和连忙上前,一边拉住朱元璋的胳膊,一边拍着马天的肩膀打圆场:“陛下,你别动气,徐国公也是被倭寇气胡涂了,不是故意跟你顶嘴!你看这天也快晚了,臣本来就想跟徐国公喝两盅,老臣劝劝徐国公。”
马天也顺坡下驴,对着朱元璋撇了撇嘴:“行吧,跟你说不通,我带信国公看水师去!”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勾着肩,说说笑笑地往外走,留下朱元璋一个人站在菜地里。
朱元璋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
……
玄武湖。
远处的湖面上,几艘巨舰静卧。
马天引着汤和沿着石阶走下码头,岸边值守的水师兵士见了二人,齐齐拱手行礼:“参见徐国公!参见信国公!”
汤和摆摆手,目光早已被不远处那艘最大的巨舰吸引。
待踏上跳板,他伸手摸了摸船身的硬木,眼底满是惊叹:“好家伙!这船身怕有四十丈长吧?当年咱在浙江防倭寇,用的最大的战船也不过二十丈,还得靠十几个人摇橹,哪有这般气派!”
马天笑着上前,扶着船舷让他上了甲板:“这是洪武号,咱大明水师的旗舰,你看这边,这是专门为海战造的炮架,能左右转动,还能调整角度,不管敌船从哪个方向来,都能打得到。”
汤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每个炮位都架着一门黑黝黝的巨炮。
马天转身对着甲板上的水师校尉抬了抬下巴,朗声道:“给信国公听听响,四门巨炮齐射!”
校尉高声应道:“遵令!”
随即转身下令,兵士们迅速各就各位,有的调整炮架,有的装填火药,动作利落得很。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接连炸响,湖面上被炸开四丈高的水柱。
汤和耳朵嗡嗡作响,眼神里满是震撼:“好家伙!这力道,要是打在倭寇的船上,怕是直接能炸穿船底!”
“那是自然。”马天走到炮位旁,拍了拍巨炮,“咱们这战船配备四门巨炮,八门中炮,一百门神机石榴炮。说说,倭寇那些木头船,能挡住这个?”
汤和连连点头,感慨道:“不一样了,真是不一样了!当年咱守海防,只能靠兵士拿着刀枪跳帮厮杀,多少弟兄死在倭寇的刀下。如今有这般战船火炮,哪还用怕他们?”
水师兵士早已在甲板中摆好了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口刚架好的铁锅,锅里煮着刚从玄武湖里捞上来的鲈鱼,清水翻滚,鲜美的香气顺着风飘满甲板。
马天拉着汤和坐下,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碗米酒:“尝尝这湖鲜,刚捞上来的,比御膳房的还嫩。”
汤和用木筷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鲜!真是鲜!”
咽下鱼肉,他看向马天,语气缓了些:“你方才在御花园跟陛下争,陛下不愿出兵东瀛,也不是没道理。跨海作战,粮草转运最难,当年忽必烈征东瀛,就是因为粮船跟不上,又遇着台风,才败了。陛下是怕重蹈覆辙。”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倭寇在山东作乱吧?这次烧了三个渔村,下次指不定就敢攻州府了!”马天皱眉。
汤和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眼底闪过狡黠:“老夫倒有个主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天一愣,放下酒碗:“啥意思?”
“大明沿海有倭寇骚扰,那咱就不能让东瀛那边也闹点海盗?”汤和眨眨眼。
马天瞬间懂了,大笑:“信国公,还是你老狡猾啊!这招妙!既不用大明出兵,又能治住倭寇,还让东瀛有苦说不出!”
汤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眼底燃烧起当年征战沙场的豪情:“不过话说回来,咱大明的水师如今有这般能耐,也该出去震一震宵小了。当年咱跟着陛下打天下,靠的是步兵骑兵,如今这海上,也得有咱大明的威风!”
“你说得对。海上的无敌舰队,可不只是用来防倭寇的。将来,南洋的香料、西洋的药材,都得靠这舰队护着商路;那些不服大明的藩属国,也得靠这舰队让他们听话。这,才是咱大明帝国征程的开始。”马天豪气道。
汤和端起酒碗,对着马天举了举:“好!那咱就等着看咱大明水师扬威四海的那天!”
马天也举起酒碗,与他轻轻一碰:“一定!”
第286章 朱雄英暴揍朱允炆:我皇长孙
转眼已经是四月,科举结束,等着放榜。
天气温暖,春风和煦。
马天站在一处大门前,目光落在门楣上方的匾额上。
那匾额是新制的,“洪武军校”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国舅。”徐允恭站在他身后,“这原本是格物院的新校区,去年冬天刚竣工,院里的先生们说,军校先用着,等他们在东郊的新址建好,再迁过去。”
马天转头看了眼街对面,街道宽敞,那边正是格物院。
“凑合用,跟格物院对门,往后军校要些新式火器、攻城器械,抬腿就能去商量,省了不少功夫。”他一笑。
徐允恭点点头,翻开手里的册子:“是。眼下校舍已经收拾妥当了,西跨院改了演武场,南楼做了讲堂,只是招生的章程还在细化。按咱们之前定的,第一批计划招两千人,可各地府学举荐的名单刚送上来,算下来还缺百多个名额。”
马天迈开脚步往街心走:“缺就缺着,第一批不用死卡着数。真不够,就从边军里挑些上来。北平、大同那边的边军,常年跟漠北人打交道,懂骑兵战术,也见过真刀真枪,让他们来军校学学兵法谋略,回去既能当教头,也能带着底下的兵练新战法。”
徐允恭连忙跟上,低声应道:“是,我这就让人去跟兵部对接,挑些立过功、识些字的校尉过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马天侧过头,看了眼徐允恭眼下淡淡的青黑。
这阵子徐允恭几乎住在军校,白天盯着校舍改造,晚上还得整理教头名单、拟定课程,连朝会都常常是带着黑眼圈去的。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马天一笑。
徐允恭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犹豫了下开口:“国舅,我听说大明舰队要出征东瀛了?”
马天的脚步顿了顿:“你想出征?”
“是!”徐允恭立刻点头,“当年漠北那一战,我没赶上;这次大明舰队出征,我想去。国舅,其实我自小就喜欢水师,小时候在应天,总跑去玄武湖看水师的船操练,还偷偷画过战船的图样,连我爹都笑我,说我生错了时候,该去当水师的兵。”
“可我是魏国公府的嫡子,生来就顶着个国公的爵位,旁人都觉得我该守着家业,可我想自己挣军功,不想一辈子靠祖上的荫蔽。”
马天看着他眼底的渴望,那渴望里带着不甘,还有年轻人特有的冲劲。
“你想去,自己跟陛下去说啊?你是国公,跟陛下说句话还不容易?”他问。
徐允恭苦笑了一声,脸上满是无奈:“陛下哪会同意?前儿我旁敲侧击提了一句,陛下直接说‘你在京城好好帮着马天管军校,水师的事不用你操心’,他总觉得我是个需要护着的孩子,怕我出去出事。”
马天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
“啊?”徐允恭猛地抬头,“国舅,你答应帮我了?”
马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答应了,回头我找个机会跟陛下说,就说军校需要跟水师联动,让你去舰队历练历练,顺便把军校的战术思路跟水师通通气。”
徐允恭大喜过望:“谢国舅!若是真能去舰队,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
贡院外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马天与徐允恭刚走过街角,愣住了。
前方贡院大门外,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大多是穿青布长衫、戴方巾的学子,还有些提着食盒、一脸焦急的家仆,连墙头上都扒着人。
徐允恭往前探了探身:“今儿是春闱放榜的日子!”
马天抬手拍了拍额头,这些日子忙着军校的事,倒把这茬忘了。
他顺着人群的方向望去,只见贡院的石阶上,两个官差正扛着一卷黄布出来。
周围的学子瞬间安静下来。
有个穿青布长衫的学子,嘴里小声念道:“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只要能中个同进士,我就给家里祖坟添三炷香。”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书生,倒显得镇定些,手里飞快的摇着把折扇。
他身边的同伴,是个圆脸的年轻人,干脆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馒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