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就是在这里,娘亲生了允熥。”他轻声自语。
那时候他才四岁,踮着脚扒在门框上,看着稳婆抱着裹在锦被里的允熥出来,笑着说“是个健康的小皇孙”。
娘亲躺在床上,脸色虽有些苍白,却还笑着朝他招手,让他过去摸弟弟的小手。
可没几天,变故就来了。
那天夜里,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就看见太医们提着药箱匆匆往娘亲的寝宫跑,吕氏也跟在后面,脸上满是焦急。
后来他才知道,娘亲突然血崩,太医们忙了一整夜,也没能留下娘亲。
“娘亲出身将门,自小弓马娴熟,身体比宫里许多娘娘都康健,怎么会生了孩子没几天,就突然血崩了?”朱英眸光森寒。
那时候,吕氏总黏着娘亲,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说两人是情同姐妹。
娘亲血崩前,也是吕氏自告奋勇,说“姐姐刚生产完,我来照顾姐姐,也能让太子殿下放心”。
当时他年纪小,只觉得吕氏待娘亲好,可现在想来,像是个阴谋。
“娘亲是喝了吕氏送的药,才血崩的。”朱英咬着牙。
如今他长大了,经历了朝堂的波诡云谲,再回头看当年的事,每一个疑点都串联了起来。
娘亲的死,或许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娘亲,当年我年纪小,护不住你,也看不懂真相。可现在不一样了,我长大了,允熥也长大了,我一定会查清楚当年的事,找出害你的人,还你一个公道。”他冷声道。
冷风吹过,他久久呆立。
第302章 朱元璋:咱为啥要杀清朝老祖
庆州。
大明战旗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城楼边角处还沾着几星未洗去的血污,那是昨日攻城时留下的痕迹。
朱元璋背着手立在城楼,目光越过城下绵延的草原,望向北方天际。
身后站着朱棣,马天等诸将。
“此地是通往漠北的咽喉。”朱元璋眉头微皱,“北元若是真要与咱抗衡,断没有把庆州拱手相让的道理,他们居然就这么放弃了。”
朱棣站在他身侧,脸上满是谨慎:“父皇,儿臣总觉得不对劲。庆州扼守要道,粮草、水源都算充足,是北元南下的必经之地。也速迭儿这般轻易弃城,分明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引我们一步步深入漠北腹地。那里草原辽阔,水源难寻,正是他们骑兵的用武之地。”
马天点头附和:“老四说得在理。也速迭儿这几年可不是闲着的,把漠北零散的势力拢了大半。他手里的兵力,绝不止咱们前几仗碰到的那些,如今这般示弱,定是憋着大招。”
站在更后面的张玉上前半步:“陛下,末将倒有一浅见。如今我大明神机营的火炮、火枪,射程远胜漠北的弓箭,列阵之时,骑兵根本近不了身;可漠北的战术,还跟百年前成吉思汗那会儿差不多,无非是迂回、突袭那几套。会不会是咱们的实力实在超出太多,让他们连守庆州的底气都没了?”
众人一愣,进入草原后,神机营的确大发神威。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张玉,朗声大笑:“你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咱的神机营,确实是历朝历代都没有的利器。”
诸将也都感慨神机营的可怕。
朱棣看向马天,因为马天说过,要彻底解决草原部族时不时南下,就等有一天,枪和炮能彻底压制他们骑兵的那天。
到那时,骑兵失去优势,草原部落再也没有南下的可能了。
“你早年跟着王保保,当年徐达在岭北与王保保那一战,你也在军中吧?”朱元璋看着张玉问。
张玉恭声颔首,眼神里多了些许追忆:“回陛下,末将当时就在齐王麾下,亲历了那一战。说实话,魏国公用兵沉稳,擅长列阵攻坚;齐王则善用骑兵迂回,寻隙突袭,二人当时的战力,确实旗鼓相当。”
“哦?”朱元璋来了兴致,“咱一直好奇,王保保那样的人物,是怎么看徐达的?”
张玉垂眸沉思片刻,像是又回到了当年漠北的军营。
那时王保保刚从岭北撤兵,夜里坐在军帐外,望着南方的方向,手里拿着个空酒坛。
过了许久,才对身边亲信说了句话。
“齐王从未在人前正面评价过魏国公。只是当年撤向漠北深处之前,他望着中原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说:‘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徐达,也再没有人能像他那样,让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可惜啊,此番北撤,怕是再难相见了。真想给徐达留下一坛酒,等将来有机会,与他对饮一杯。’”张玉缓缓道。
朱元璋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徐达啊徐达,你这老小子,连老对手都对你这般看重,你们俩真是惺惺相惜。如今你们都去了地下,总算能卸下盔甲,好好坐下来,喝一坛你俩都念想的酒咯。”
风又起了,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朱棣望着草原尽头,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徐达和王保保,心中满是向往。
……
夜色如墨,中军大帐。
朱元璋坐在案几后的木椅上,翻看一份折叠整齐的奏报。
“老二总算没给咱丢脸。”朱元璋将奏报往案几上一放,“他带着西路军镇住了关西七卫,如今大军分守阳关、玉门关。有他在西边盯着,帖木儿那边该不会轻易向东挪步了。”
马天抬眼笑道:“陛下放心,帖木儿这会儿自顾不暇呢。锦衣卫从西域传回的消息,他的主力正与奥斯曼帝国的苦战,两拨人在安纳托利亚那边打了快半年,粮草损耗极大,就算想东顾,也得先把西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这么说,西边是没了后顾之忧。帖木儿既抽不出兵力帮漠北,也速迭儿想靠外援的念头,算是彻底落空了。”朱棣顿了顿,目光转向朱元璋案几上的另一份奏报,“父皇,东路军那边的消息如何?老十二和老十七进军辽东,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朱元璋拿起那份还未拆封的奏报,打开后,轻哼一声:
“老十二和老十七刚率军渡过辽水,高丽的李成桂就派了使者来。你猜那使者说什么?口口声声说‘愿为大明藩属,助剿北元余孽’,可字里行间全是推托,肯定是想坐山观虎斗,等咱们和也速迭儿两败俱伤,他好从中渔利。”
马天冷道:“不过是仗着辽东与高丽接壤,想暂避锋铓罢了。等咱们平定了漠北,回头就提兵东进,到时候看他李成桂还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朱棣听得朗声大笑:“舅舅这话在理!如今西边有老二镇着,东边高丽不敢妄动,也速迭儿成了孤家寡人,咱们正好集中兵力,好好收拾他一顿。”
“别太掉以轻心。”马天却收起了笑意,“也速迭儿这几年可不是混日子的。他吞了兀良哈、瓦剌的零散部落,还从帖木儿那儿换了不少铸炮的工匠,手里定藏着后手。前几仗他故意示弱弃城,就是想引咱们深入,咱们得防着他玩阴的。”
朱元璋点点头,十分自信:“你说的咱明白。太子在应天府早就备好了充足的粮草,从大同到庆州的补给线,每隔五十里就设了一个粮站。咱们不急着进攻,等会儿就让锦衣卫再派几拨暗卫深入漠北,把也速迭儿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摸清楚,到时候再打,才能一击必中。”
朱棣望着案几上堆得满满的粮草、军械清单,感慨道:“说起来,咱们能这么安心跟也速迭儿耗着,还得谢谢舅舅前几年力主开海。如今大明的泉州、宁波、广州、松江四大市舶司,每年能收几千万两关税,丝绸、瓷器运到西洋,能换回来大量的白银、药材。要是换了以前,这么大规模的北征,早就该为粮草、军饷犯愁了,现在倒好,既不缺钱,也不缺粮。”
朱元璋转头看向马天,眼神里满是赞许:“小舅子,当年你说‘开海不是图一时之利,是为大明攒百年根基’,咱还想着你是不是太急了,如今看来,是你比咱看得远啊。”
马天被夸得有些得意,故意调侃道:“那是自然!陛下你一把年纪了,以后啊,就该多歇着,陪我姐在宫里遛遛弯、种种花,这些行军打仗、筹谋国事的活儿,交给我们就行,保准给你打理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听了也不恼,反而大笑:“好啊,等这次亲征结束,咱就真不管事了。朝堂交给太子,北疆交给你们,有你们在,咱这江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大笑后,拿起那份辽东的奏报,继续看。
“老十二这小子,特意在信里让咱问问你,马天,你和女真的猛哥帖木儿,很熟,是吧?”朱元璋抬眼向马天。
马天点点头:“当年臣率军征辽东纳哈出,那时候猛哥做向导,出了大力。后来论功行赏,陛下你赏了他们部落一片在浑河上游的牧场,水草丰美,这些年听说他们部落的人丁还兴旺了不少。”
朱元璋点点头,语气沉了下来:“可老十二在信里说,他派去女真部落的暗卫传回消息,这猛哥最近跟也速迭儿走得近。”
“他这是要叛明?当年他部落遭兀良哈人袭击,还是咱们派兵帮他解围的,怎么敢跟也速迭儿勾连?”马天眸光锐利。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皱眉:“老十二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写信问咱。他说要是猛哥真有反心,不如趁他还没动手,先派人杀了他。用猛哥的人头震慑辽东诸部,省得他们跟着起哄,给咱们添乱。他还特意问,你觉得这猛哥能不能杀?”
马天站在原地,愣了愣。
猛哥帖木儿,建州女真的首领,他太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了,那是爱新觉罗氏的祖先啊。
两百多年后,就是这个家族的后代,带着八旗铁骑入关,灭了大明,夺了汉人的江山。
“杀,怎么不能杀?”马天缓过神,“这个猛哥,是清朝的老祖啊,你们朱家当然能杀。老十二要是有把握,动手就是了。”
朱元璋眼里满是疑惑:“清朝老祖是什么?难不成你知道他什么底细?”
“没什么底细,就是觉得他留着是个隐患。”马天连忙摆手,“陛下你想啊,他跟也速迭儿联络,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说明他有异心,留着迟早出事。老十二要是想杀猛哥,那再好不过,这事啊,就该让他来做,最合适。”
朱元璋更懵了:“为啥老十二最合适?”
马天眨了眨眼:“因为啊,这猛哥的家族,跟你们朱家有大仇。让老十二动手,也算是替朱家了了一桩事。”
“大仇?”朱元璋彻底愣住了,“咱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咱跟女真部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当年征纳哈出,也没跟他们结过怨啊!”
马天看着朱元璋一脸茫然的样子,忍不住扶额。
你当然不知道!
两百多年后,你朱家的最后一任皇帝,自挂东南枝,而后爱新觉罗氏入关,夺了汉人的江山。
再然后,就是华夏近代百年屈辱,说多了都是泪。
“陛下,你就别问那么多了。”马天挥手,“反正你听我的准没错。”
朱元璋盯着马天看了半晌,挥了挥手中信:“老十二说,猛哥可能西进了。”
马天耸耸肩:“正好,你来杀,更合适。”
……
和林城。
这座被草原人称作“斡耳朵八里”的雄城,历经数百年风雨,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蛰伏的巨兽。
也速迭儿站在城楼,目光扫过城下辽阔的草原。
“这里从成吉思汗开始,到蒙哥汗,都是天下的中心啊。”也速迭儿感慨。
百年前成吉思汗的铁骑从这里出发,踏遍了欧亚大陆的土地,之后商队从欧洲、波斯、中原源源不断地赶来。
“成吉思汗弯弓射大雕,窝阔台汗定都于此,他们都是草原的英雄,是能让四方部落俯首称臣的大汗。”也速迭儿向往道。
八师巴站在他身侧,目光悠悠:“大汗说得是。当年成吉思汗亲自率军西征,从额尔齐斯河一直打到里海,花剌子模的城池在蒙古铁骑下接连崩塌;后来窝阔台汗派诸王长子西征,拔都、贵由、蒙哥他们率军打到多瑙河畔,他们都称咱们为‘上帝之鞭’;再到蒙哥汗时期,旭烈兀西征,拿下了巴格达,灭亡了阿拔斯王朝。那三次西征,让咱们蒙古帝国的疆域空前辽阔,放眼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帝国能比。”
也速迭儿听得眼神愈发向往:“那样庞大无比的帝国,那样让世人敬畏的荣光,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心潮澎湃。可你看现在,咱们只剩下漠北这一片土地,当年的帝国疆域,如今要么归了大明,要么成了其他部落的地盘,连和林城,都快被人忘了它曾经是天下的中心。”
八师巴轻叹一声:“怎么就短短百年,咱们就从天下霸主,退回了这片贫瘠的漠北呢?”
也速迭儿眼中闪过精光。
他垂下眼帘,脑海里浮现他前世在养心殿里的景象。
案头堆着《元史》《明史》,看着康熙爷推行“满汉一家”,看着清朝用汉人的科举制度选拔官员,用汉人的礼制规范朝堂,才让满族这个游牧出身的王朝,坐稳了中原的江山。
他太清楚草原游牧王朝短命的根源了:只靠铁骑征服,却不懂治理;只靠武力压制,却不懂融合。蒙古帝国当年之所以分崩离析,就是因为没有像清朝那样,真正接纳汉文化,建立稳定的根基。
“因为咱们总想着守着草原。”也速迭儿缓缓开口,“草原的牧场养不出足够的粮食,草原的部落聚不起长久的人心。当年忽必烈汗其实走对了路,可惜后来的人偏了方向。”
“所以,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草原,一定要南下中原。只有拿下中原的土地,用汉人的制度治理天下,咱们蒙古才能真正复兴,才能重现当年的辉煌。”
八师巴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颔首:“大汗说得在理。只是南下中原,哪有那么容易?朱元璋的明军现在势头正盛,神机营的火炮更是厉害,就看这一战了。咱们能不能打过明军,能不能拿到南下的门户,全看这一次。”
也速迭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满是自信:“放心,我准备了这么多年,不会让朱元璋轻易赢的。这一次,定要给朱元璋一个巨大的惊喜,让他知道,漠北的雄鹰,会再次君临天下。”
第303章 朱雄英归来后,吕氏母子扭曲
奉天殿,早朝。
朝参后,监国太子朱标目光扫过,等群臣禀奏。
“殿下,臣有奏!”
朱英从文官列中踏出一步,朝着御座上的朱标拱手,“格物院一月前便将改良后的运粮车图纸递至工部,臣昨日去工部问询进度,却见图纸仍在案头搁置,工部官员只说需再三确认,可这一确认便是一个月。如今漠北战事吃紧,粮草转运刻不容缓,工部这般拖延,分明是在误军国大事啊。”
百官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文官列中另一侧的朱允炆,他执掌工部,朱英这番话,直指的便是他。
御座上的朱标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他未发一言,沉沉的注视。
朱允炆躬身辩解:“殿下明鉴!非是工部故意拖延,实在是运粮事关重大。千里迢迢往漠北运粮,若粮车质量不过关,半道上出了岔子,或是车轮冻裂,或是车箱漏粮,到时候粮草断供,岂不是要误了前方数十万大军的性命?臣此举,是为稳妥起见啊。”
“稳妥?”朱英冷笑着讥讽,“你莫不是连格物院的行事都忘了?格物院改良运粮车已非首次,如今通往漠北的三条粮道上,跑的都是前年格物院造出的车,半年来未有一辆因质量问题抛锚。怎么,到了这改良版的图纸,工部便突然要稳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