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夏原吉从文官列中缓步走出,躬身行礼:“臣夏原吉,有要事上奏太子殿下。”
“臣奏请殿下,立银子为大明官方货币,由朝廷统一铸造大明银元,规范形制与成色,通行全国及海外贸易。”
话音落下,太和殿内瞬间起了波澜。
夏原吉却不慌不忙,继续陈述理由:“民间,不管是市井买卖还是商贾交易,皆以银子结算;外洋商人来大明通商,带的也尽是银锭、银币,去年海外贸易所用白银,已占全国流通白银的六成以上。”
“更要紧的是,民间银锭形制混乱,成色从六成到九成不等,交易时需反复验色称重,常有纠纷。臣以为,若朝廷铸造统一银元,既能解民间交易之困,更能助海外贸易,外洋商人持我大明银元,可在四海通行,岂不比携带散银便利?且如今我大明已控制美洲及吕宋、爪哇多处银矿,足以支撑货币流通。”
朱标眼中闪过几分惊讶。
他虽知海外贸易兴盛,却未想过货币革新之事。
历朝历代都是铸铜钱,骤然改用银子为官方货币,实属重大变革。
殿内群臣已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都知道,夏原吉是皇长孙的人,难免揣测此事与朱英有关。
“不可!”齐泰走出,“太子殿下,此举有违祖制!洪武初年,太祖皇帝定铜钱为官方货币,‘洪武通宝’通行天下,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如今骤然改以银子为官币,岂不是视祖制为无物?且夏侍郎所言无需依赖外洋,实属虚妄——去年民间流通白银中,外洋输入仍占七成,即便我大明控制了部份银矿,开采、提炼尚需时日,若此时仓促改币,一旦外洋停输白银,大明货币体系必乱。”
齐泰的话掷地有声,不少老臣纷纷点头附和。
夏原吉却早有准备,当即上前一步,反驳道:“齐大人此言差矣!祖制虽重,却需因时制宜。太祖皇帝定铜钱为官币,是因当时海外贸易未兴,白银稀缺;如今大明四海通商,白银已成主流,若仍守着铜钱不变,反会阻碍国运。至于外洋依赖之虑,臣已核算户部账册,去年我大明美洲银矿,吕宋、爪哇银矿,足以覆盖全国日常流通之需。且朝廷可在广州、宁波等通商口岸设‘银元兑换局’,外洋商人需将外国银币兑换为大明银元方可交易,如此既能掌控白银流向,又能推广我大明货币,何谈依赖外洋?”
夏原吉条理清晰,句句有据,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朱英见时机差不多了,躬身向朱标行礼后,道:“诸位大人,货币革新非为打破祖制,实为大明盛世奠基。如今北伐大军即将攻下和林,漠北平定指日可待,四海之内皆愿与大明通商。若我大明银元能成为世界流通货币,外洋诸国商贾皆持我大明银元交易,不仅能促我大明商贸兴盛,更能让四海皆知大明之强、大明之富。”
“届时,西洋的香料、东洋的漆器、美洲的白银,皆需以大明银元兑换;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可凭银元远销四海。如此,大明不仅是军事之强,更是经济之强、文化之强!这岂不比守着旧制,让铜钱困于内陆更有远见?诸位大人,今日之革新,是为明日大明万邦来朝、永世兴盛!”
这番话落下,殿内群臣无不侧目。
“皇长孙所言极是!若我大明银元能通行四海,那才是真的扬威天下!”
朱标坐在案后,看着朱英挺拔的身影,满是赞赏:“雄英这番话,说得透彻!孤此前只虑及祖制与银矿之困,却未想及货币革新对大明四海扬威的益处,雄英的眼界与见识,已远胜孤了。”
“夏侍郎所奏,孤准了!着户部即刻牵头,联合工部、礼部拟定‘大明银元’铸造详案;齐大人之虑,亦需纳入详案,确保银矿供应与货币稳定。此事关乎大明国运,诸位需同心协力,不可懈怠!”
“臣等遵旨!”群臣齐齐躬身行礼。
朱允炆低着头,面色极为难看。
他看着朱英被群臣瞩目、被太子称赞的模样,一股难以抑制的妒忌与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
这般深远的见识,这般能让群臣振奋、让太子赞赏的提议,他连想都未曾想过。
朱英又一次压过了他,他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阴沉。
……
下朝后。
散去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并肩而行,或谈论着银元铸币的新政,或忧心漠北的战事。
朱允炆带着方孝孺、齐泰、黄子澄三人,落在人群末尾。
“岂有此理!”朱允炆满是遏制不住的怒火,“不过是定个银子为官币,竟让满朝文武都围着朱英转。照这么下去,商人的地位怕是要压过士大夫了。我大明以儒治国,士大夫才是社稷的根基,难不成要让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来执掌乾坤?”
自小诵读孔孟之道的他,早已将“士农工商”的等级刻进骨子里,如今朝廷推行银元新政,分明是给商人铺路。
方孝孺走在朱允炆身侧,深深的忧虑:“殿下所言极是。自唐宋以来,历朝历代皆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士大夫承孔孟之学,掌教化之责,守地方之安,才撑起了天下的根基。如今我大明生员阶层已达数十万人,他们或在乡野设馆讲学,或主持宗族事务,虽未入仕,却凭着赋役优免的特权,成为地方实际的掌权者。”
“你看,江南的乡绅,掌着一县的粮仓储量;北方的学官,管着四里八乡的教化;即便是偏远的西南,土司身边也得有士绅做幕僚。这‘朝廷、士绅、百姓’的三角关系,就像鼎之三足,缺一不可。可如今这银元新政,却是要把商人推到台前,让银子成了硬通货,士绅的特权何在?地方的秩序又该如何维持?这三角,要失衡了啊。”
“失衡便要扳回来。”齐泰冷冷道,“那朱英仗着皇长孙的身份,拉拢夏原吉这些新贵,想借银元之事讨好商人,夺士绅的权,咱们偏不让他得逞!如今天下的士绅地主,哪个不怨?只要咱们发动整个士绅地主反抗,这银元新政,迟早得黄。”
黄子澄点头附和:“齐兄说得对!这士绅地主,依旧是大明最强大的力量。天下良田十之六七在他们手中,各地的书院、宗祠,哪一处不是士绅在主持?科举取士,中举的学子十有八九是士绅子弟,朝堂上的老臣,半数都与地方士绅有牵连。他们或许平日里各有盘算,可一旦触及‘士农工商’的根基,定会拧成一股绳。”
方孝孺听着两人的话,缓缓点头:“此事便交给我吧。我在江南、山东的书院里有不少门生,各地的学官也多与我有书信往来。我可借着‘研讨经义’的由头,联络各省的乡绅领袖、学宫教授,让他们联名上书,反对银元新政,细数其‘扰乱地方秩序、损害士绅利益’之过。只要士绅们动起来,朝堂上的老臣定会响应,到时候,即便太子殿下偏袒朱英,也不得不顾及天下士绅的呼声。”
朱允炆听着三人的谋划,沉声道:“光反对新政还不够,朱英声望越来越高,连父亲都夸他‘眼界远超孤’,再这么下去,他这皇长孙的位置只会越来越稳。”
“这次要借着士绅的力量,把朱英彻底打下去!”
第333章 五百年了,打到此处的只有咱
和林城。
几场暖风吹过,大雪已经融化,城外,远远望去,一片朦胧的青色铺展在天地间,没了冬日的凛冽。
只是那呼啸而过的风,还带着漠北的寒意。
城楼上的守军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城垛旁,有的低头擦拭着腰间的马刀,有的望着城外那片初生的青色出神。
“总算熬过这鬼冬天了。去年那场大雪,差点没把咱冻僵在城楼上。”
“别大意,冬天过了,仗说不定就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轰鸣声。
城楼上的守军们齐齐一凛,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远方的地平线。
只见遥远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黑影,像是墨汁滴在宣纸上,正迅速向这边蔓延开来。
起初那黑影还只是细细一线,转眼间就变得汹涌澎湃,犹如一线大潮,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朝着和林城席卷而来。
“敌军!是敌军来了!”
那是密密麻麻的军队,黑色的甲胄连成一片,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就像一片奔腾的乌云。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在城楼上响起,传遍了整个和林城。
也速迭儿和八师巴急急登上城楼,望着远处汹涌而来的明军,那大军气势雄壮如山,黑色的阵列在青色的草原上延伸出极远,连大地都在他们的脚下颤抖。
“终于来了。”也速迭儿冷冷一笑。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从冬天大雪封城时,他就知道,明军迟早会兵临城下。
一旁的八师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大汗,城楼上的火枪兵、炮兵都已准备就绪,城内的伏兵也已到位,就等明军来了。”
也速迭儿猛地抬起手臂,沉声道:“好!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听令,准备迎敌!”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城楼上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火枪兵们迅速跑到预设的射击位,单膝跪地,将手中的火枪架在城垛上。
炮兵们则合力推动着沉重的火炮,调整着炮口的角度,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外越来越近的明军。
转眼间,明军已经兵临城下。
最前排的骑兵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
城下。
明军阵列,旌旗蔽日。
朱元璋高坐马背,抬眼望向和林城。
那城墙远比他想象中更显雄峻。
夯土与砖石层层叠压,比中原许多府城的城墙还要高出一截。
“没想到啊,这草原深处,竟藏着这般雄城。咱在中原见惯了砖石城郭,却没料到漠北能有这般规制,夯土紧实,箭楼密布。”他感慨道。
身旁的马天也跟着感慨:“当年蒙古人定都于此,这里可是世界中心。蒙古大汗从这里发出的政令,能越过葱岭,传到波斯的驿站。那时的和林,商队络绎不绝,波斯的香料、西域的宝石、中原的丝绸堆得满街都是,连罗马的使者都曾踏过这城门。”
“世界中心又如何?五百年了!自唐末以来,草原铁蹄踏破中原多少次?契丹人占了燕云,女真人灭了两宋,蒙古人更是坐了近百年江山!中原的百姓,哪一朝没受过草原骑兵的屠戮?谁曾像咱这般,领着中原的兵,打到这草原的心脏里来?谁曾让草原的汗王,缩在自己的都城裡,等着咱来叩门?”朱元璋豪气冲天。
马天看着朱元璋意气风发的模样,大笑:“如今咱们兵临城下,城楼上的漠北人怕是早慌了,要不要先试着攻上一攻,看看他们的城墙,到底有多硬?”
朱元璋勒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绵延数里的明军阵列:“其他九路兄弟,都到了指定位置吗?”
“陛下放心,张武将军的东路军已绕到和林东侧,断了他们的粮道;郭英将军的西路军在漠北古道设了防线,连一只送信的鸽子都飞不出去;老四的先锋军更是摸到了城南的要隘,把和林团团围了个严实。”马天傲气道。
朱元璋放声大笑,抬手朝着阵后一挥:“既然兄弟们都到齐了,那就按你说的,围点打援!先不着急攻城,咱先让城裡的也速迭儿听听响!”
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炮兵推着十二门火炮快步上前。
“开炮!”
负责指挥的千户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火炮齐轰。
流火在空中划过,直直朝着和林城楼飞去。
“轰隆!轰隆!”
巨响接连在城楼上炸开,碎石与木屑伴随着守军的惊呼飞溅而起。
“先锋军。进攻!”
早已整装待发的三千先锋军立刻应声而动。
他们身着轻便的玄色轻甲,一手举着厚实的藤盾,一手握着短刀,踩着炮火炸开的烟尘,朝着城墙快速推进。
可就在这时,城楼轰鸣。
数枚比明军炮弹更大的铁弹便从城楼方向飞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砸进三千先锋军的阵列中。
“轰!”
一个阵列的先锋军被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铁弹接连落下,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一片惨叫,先锋军的阵列被撕开数个大口子。
还没等明军反应过来,城楼两侧的箭楼里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前排举着藤盾的先锋军应声倒下一大片。
“退!快退!”
马天在马上看得脸色煞白:“果然,他们的火炮和火枪,比我们的威力还大!”
朱元璋目光冷厉:“鸣金!退军!”
残存的先锋军快速向明军大阵回撤。
“全军听令!退后三十里,择地扎营!”朱元璋再次下令。
大军开始有序后撤,骑兵护住两翼,步兵掩护伤员。
马天紧紧盯着远处的和林城楼。
漠北怎么会有这么先进的火炮?
难道是因为那个穿越者?”
不对啊,漠北向来缺少铁矿,连打造普通的马刀都要从西域进口铁料,这么多重型火炮和火枪,需要的铁矿量极大,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铁矿?
总不能是那个穿越者凭空造出来的吧?”
……
中军大帐。
帐中木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漠北地形图,和林城的位置用朱红颜料圈出,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明军各路兵马的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