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他低眉专注时的神态,几乎与朱标批阅奏章时极为相似。
吕本心中微微一惊,但面上不显,只是默默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捻了捻胡须。
药棚内,艾烟袅袅,人影晃动。
第55章 吕氏父亲:那不是皇长孙吗?
蒸腾的药雾在东三棚缓缓沉降,马天将染血的麻布投入石灰桶,铁铉立即递上新的艾绒。
少女腕间红绳已换成绿绳,这是转危为安的标记。
黄子澄正记录脉案时,齐德压低声音道:“先生,太子殿下往这边来了。”
四人穿过飘着雄黄味的甬道,青布幛外朱标正与吕本低声交谈。
三位太学生连忙恭敬的参拜朱标。
太子眼中闪过赞许:“三位都是太学生?能来疫点施援,甚好。”
齐德不自觉地望向吕本:“学生等都是跟着先生来的。”
老者广袖轻振,指着三人介绍:“殿下,他们是老臣新收的弟子。”
朱标抚掌而笑:“恭喜岳丈,收得得意门生。”
“未来都为大明效力。”吕本一笑,“忠于殿下。”
这位太子岳父的指尖在黄子澄肩头停留片刻,恰是太学师长考校弟子时的习惯动作。铁铉铠甲般的站姿与吕本一样,而齐德腰间那方“济世”玉佩,正是吕本所赠。
一旁的马天面色古怪。
原来他们都是吕本的弟子,难怪后来都帮朱允炆。
这个齐德,不会就是后来的齐泰吧?
那建文朝的重臣,可都快聚齐了。
铛铛!
西北角紫帘区传来骚动,王观正厉声呵斥偷换药渣的杂役。
吕本立即示意三弟子:“子澄去重录方剂,铉儿维持秩序,德儿查验药材。”
三人应声而去的背影,让马天想起史书中记载,三人都被朱棣诛杀夷族。
朱标看向不吱声的马天,微微含笑,抬手向他示意身侧老者:“这是孤的岳丈,国子监祭酒吕先生。”
马天立即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拜见先生。”
吕本儒雅地虚扶道:“此次鼠疫,多亏有神医妙手回春。”
两人相视而笑,马天谦逊回应:“先生过誉,不过是尽医者本分。”
“哼!”一旁的王观冷哼讥讽,“若真是神医,这东三棚的草席上就不会日日添新尸了!”
马天不慌不忙拾起滚到脚边的药丸:“百姓唤声神医,就像叫卖货郎‘掌柜的’,王郎中莫非真信世上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术?”
他说话时眼睛望着重症区方向,那里正传来阵阵咳嗽声。
王观脸色铁青:“竖子安敢妄言!我王氏百年传承,就出过神医。”
“哈哈哈,神医,这你也信?在下日日研读张仲景先师教诲,‘上工治未病’五字如雷贯耳。”马天冷笑。
“够了!”朱标挥手,“还有病患等着救治,孤希望你们以百姓为重,勿要争吵。”
太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吕本身上。
国子监祭酒却只是含笑捻须,似乎方才的争执不过是清风过耳。
“马天,你跟孤来。”朱标说着,大步走出药棚。
他是要听马天的汇报,其他人自然没有跟上去。
……
望着太子和马天走远的背影,蒸腾的药雾在三人之间缓缓流动。
吕本原本儒雅的笑脸,陡然阴沉下来,这位国子监祭酒抚须的手指突然一顿,像毒蛇吐信前的蓄力。
“吕公!”王观上前,“那马天方才分明在讥讽我王氏‘百年神医’是欺世盗名!”
老御医王望急忙按住儿子肩膀,却见吕本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雪帕,轻轻擦拭溅到衣襟的药粉。
“王院判。”吕本用官职称呼王望,声音如冰,“令郎可知晓上月太医院的药,少了一部分?”
父子二人顿时如遭雷击。
那正是作为管太医院的王望,私扣下的部分。
吕本将帕子按在石灰线上,素白绸缎瞬间被灼出焦痕:“就像这帕子,有些事经不起陛下亲自来验。”
王望膝盖一软,官袍下摆扫过满地雄黄粉末。
吕本看着二人,冷声道:“王望你若想继续待在太医院,王观你要王氏医馆继续是京城最大的医馆,就听老夫一言。”
王望面色恭敬:“吕大人,请说。”
“把王氏医馆所藏药草,都无偿的全部献出来。”吕本声音冷冷,“用于此次鼠疫,救治百姓。”
王望大惊:“什么?那我们还怎么给贵人治病?”
吕本冷道:“如果你们在此次鼠疫中没有戴罪立功,想过后果吗?以陛下的脾性,京城还会有你们父子立足之地吗?”
父子相视一眼,都朝着吕本躬身拜:“我们听吕大人的。”
“献药时要当着太子面开仓,最好让马天亲眼见证。”吕本抬头看向远处的太子和马天。
“是。”王望颔首。
“三日后早朝。”吕本笑意更深,“老夫要听见满城百姓歌颂王氏‘毁家纾难’,老夫也会为你们上一道奏折。”
王望大喜:“多谢吕大人。”
……
没一会儿,朱标与马天踏着满地药渣归来。
吕本早已整理好衣冠,雪青色的官袍纤尘不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儒雅微笑。
王望见状,立即拖着略显蹒跚的步子迎上前去,官袍下摆故意沾了些药粉,显得风尘仆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颤抖却洪亮:“殿下!老臣思来想去,夜不能寐!我王氏医馆虽不才,但尚有些许药材库存,愿全部献出,救治百姓于水火!”
朱标闻言一惊,连忙上前搀扶:“王爱卿快快请起!如此大义,孤替百姓谢过了!”
王望却不肯起身,反而重重叩首:“殿下折煞老臣了!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本分!”
他抬起头时,眼中竟噙着泪花,“这些药材虽然臣家花了重金,若能救得一人,便是积德行善啊!”
王观适时上前,单膝跪地:“殿下连日奔波为民寻药,臣等看在眼里,痛在心上!能为殿下分忧,是我王氏满门的荣耀!”
朱标感动不已,亲自扶起二人:“二位爱卿忠心可鉴!待疫病平息,孤定当奏明父皇,为王氏请功!”
吕本站在一旁,嘴角含笑,目光却冷如寒冰。
他瞥了眼跪着的王望,又看了看正在慷慨陈词的王观,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场戏,演得可真够热闹的。
这时候,阵阵马蹄声传来,一个马车队行驶而来。
“是燕王府的马车。”吕本皱眉。
为首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小少年。
吕本看清那少年时,如遭雷击。
那……不是皇长孙吗?
第56章 朱标:朱英,愿意入宫伴读吗?
蒸腾的药雾中,朱英的身影由远及近。
吕本原本从容捻须的手指僵住,保养得宜的面皮猛地抽搐起来。
这位国子监祭酒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官袍广袖下的手腕微微发抖,连带着腰间玉佩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官靴踩碎了晾晒的黄芩,淡黄粉末沾满鞋面却浑然不觉。
“这...这不可能!”吕本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间。
他清楚地记得一个月前看着入殓的皇长孙,那具小棺材里苍白的脸。
此刻眼前少年行走时左肩微晃的姿态,分明就是皇长孙朱雄英惯常的动作。
当朱英走到三丈开外时,吕本甚至看清了他眉梢那颗小痣,位置形状与逝去的皇长孙分毫不差。
“参见太子殿下。”朱英规规矩矩向朱标行礼,“马车里是燕王府的药草,王妃命我送来,救治百姓。”
朱标抬手,眼中满是宠溺:“小郎中辛苦了。”
朱英再次躬身一拜,而后跑向马天,喊了一声:“马叔。”
他像只小豹子般窜到马天跟前,脑袋正好撞在对方腰间药囊上。
马天被撞得后退半步,却大笑着用沾满药渍的手揉乱少年发髻:“臭小子,王妃的马车都敢驾了?”
“王妃说我懂药草。”朱英趁机把沾了泥的靴子往马天衣摆上蹭,换来一记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朱标望着这对叔侄,伸手握住腰间玉佩。
那是雄英周岁时他亲手挑选的羊脂玉,此刻正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微光。
他恍惚看到了雄英。
吕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朱标已凑到他耳边。
太子声音压的很低:“岳丈,那是朱英,不是雄英。”
“像!太像了!”吕本喃喃低声自语。
他是皇长孙朱雄英的启蒙先生,几乎肯定眼前的孩子就是皇长孙。
看见朱英正踮脚去够马天背上的药箱,这个动作让他想起皇长孙偷摘御花园梨子的模样。
药雾更浓,弥漫在眼前。
吕本像是看见两个少年的身影在雾气中重叠,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活蹦乱跳,另一个着明黄常服静静躺在灵柩里。
……
“先办正事。”马天拍了拍朱英肩膀。
朱英双手捧着账册向前三步,在距离朱标五步处稳稳站定。
少年腰杆挺得笔直,翻开账册时指尖竟不见丝毫颤抖:“回禀殿下,燕王府共送来黄芩三十斤、苍术二十斤、金银花……”
他每报一个数字,右手食指便准确点在对应条目上。
朱标越听眼中赞赏越浓,待听到“另附王妃亲手所制避瘟香囊百枚”时,终于忍不住抚掌赞叹:“好个伶俐的小郎中!孤观你年岁比允炆大不了多少,可愿入宫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