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有个金发碧眼的传教士,正用炭笔在纸上描画夜市的热闹,笔尖划过,灯笼的光晕都跃然纸上。
“我要吃糕点。”马星楚小手指向街对面的福瑞斋。
朱英扶额,伸手点了点她额头:“你娘亲临走前特意交待,你近来积食,不许再吃甜腻的东西。”
马星楚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也撇了起来。
接着,她猛地叉起腰,小大人似的:“朱英,你搞清楚,我可是你姑姑。”
朱英顿时一头黑线。
马星楚人小,辈分大。
“好,我的小姑姑,但是只能吃一块,多了半块都不行。”朱英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马星楚立刻拉着朱英的袖子就往糕点铺跑。
铺子里暖意融融,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
小二见连忙躬身迎上来,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碟精致的糕点。
马星楚拿起一块酥饼,小口咬下,鼓着腮帮子嚼得香甜。
朱英递过手帕,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开口道:“星楚,你爹过段时间就从漠北回来了。”
“我知道呀。”马星楚抬起头,“娘亲说,等爹回来,我们就一起回宿州老家。到时候我要让爹带我去看淮河的渔船。”
她扑闪着大眼睛,满是期待。
朱英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夜市的热闹更甚了,先前的戏台子换了出《牡丹亭》,旦角的唱腔婉转悠扬,飘得满街都是。
卖花灯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车上的荷花灯、龙灯次第亮起。
几个锦衣卫穿着飞鱼服从街旁走过,百姓们下意识地让开道路,却并不惊慌。
就在这时,朱英的目光一凝。
人群中,一个身着绣春刀的挺拔身影正匆匆而过,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朱英微微皱眉,蒋瓛这般行色匆匆,又要抓人?
他低头看向马星楚,声音放轻:“星楚,慢点吃,别噎着。”
马星楚含糊地应了一声,举起沾着椰蓉的小手朝他晃了晃,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糕点上。
朱英的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蒋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涌动的人潮与依旧喧闹的夜市。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窗外,卖糖人的小贩正给一个孩童递上捏好的小人,孩童的笑声清脆响亮。
不远处的书摊上,说书先生正讲到三国赤壁之战,拍着醒木引得满堂喝彩。
朱英看着这国泰民安的景象,嘴角扬起。
“你怎么不吃呀?”马星楚举起最后一块糕点递到他面前,“这个超好吃的。”
……
城西的胭脂巷深处,一座宅院。
院内正屋的堂厅里,桌上摆着酱牛肉、卤鸭翅,还有一壶刚温好的杏花村,四个中年汉子围着桌子坐,酒喝得正酣。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雄壮的和尚,正是张定边。
“太尉,说真的,这几年跟着你,日子过得是真舒坦。”坐在左侧的矮胖汉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从前在军中,顿顿糙米饭,如今顿顿有肉有酒,口袋里的银子也从不见空,这日子,神仙都不换啊。”
“是啊。”对面的瘦高汉子连忙附和,“上次我家那小子要娶媳妇,彩礼钱还是你随手给的,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说着,又给张定边的碗里添满了酒。
张定边端着酒碗,猛地瞪了两人一眼:“你们当这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若不是罗网之主,咱们这群人,早就离散,还能在这里喝酒吃肉?”
矮胖汉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凑上前,低声问:“老大,都这么多年了,你就真不能透个底?这罗网之主到底是谁啊?咱们跟着他出生入死,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张定边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不该知道的就别问!是嫌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舒坦,想给自己找不痛快?罗网的规矩,你们忘了?”
矮胖汉子吓得一哆嗦,连忙站起身拱手:“属下知错!属下再也不敢问了。”
其他两人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张定边对视。
张定边的脸色稍稍缓和,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汉子急急冲了进来:“老大!不好了!锦衣卫朝咱们这边来了。”
“什么?”张定边眼中的惊怒一闪而过,“我们暴露了?”
“估计几百人,全是飞鱼服,往这边来了。”那汉子道。
张定边的大脑飞速运转,恢复了镇定:“慌什么!都随我从地道撤。”
“记住,若是被抓,你们知道该怎么办。罗网的秘密,绝不能泄露半个字!”
“属下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问话的矮胖汉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定边:“老大,你们先走。我留下,给你们挡一会儿。”
张定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矮胖汉子大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转身就朝着院门外冲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多久,院子外传来打斗声。
……
朱英送马星楚回到马府。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着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马星楚小脸上满是不情愿:“朱英,等我爹回来,你要常来陪我玩。”
“知道了,小姑姑。”朱英笑着挥手,“快进去吧,你娘该担心了。”
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朱英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带着街边桂花糕的甜香。
虽已夜深,却依旧热闹非凡。
朱英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挑着担子的小贩哼着小调归家,看着酒肆伙计正收拾着桌椅。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人群瞬间向两侧闪退。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疾驰而来,队伍中,两名锦衣卫拖拽着一具盖着黑布的尸体。
朱英心中一凛。
这些年京城治安良好,这般公开拖拽尸体的场景,他已有数年未见。
待队伍行至近前,朱英的目光落在了为首那人身上。
骏马停下,马上之人翻身落地,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他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
“臣蒋瓛,参见皇长孙殿下。”蒋瓛走到朱英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行礼。
朱英抬手,目光扫过远去的锦衣卫队伍:“方才那是怎么回事?深夜如此兴师动众。”
蒋瓛眉头皱起:“回殿下,臣方才带人包围了罗网的一个暗点,本想一网打尽,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罗网?”朱英面色一凝,“人都跑了?”
“是,那宅院底下挖了密道。”蒋瓛咬牙道,“我们冲进去时只抓到一个断后的,哪承想那厮骨头硬得很,见逃不掉直接抹了脖子,连句口供都没留下。”
朱英沉默片刻,没想到罗网之人的狠绝,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过他们跑不了。”蒋瓛话锋一转,“我们在密道出口安排了人手,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如此便好。”朱英眸光冷冽,“我倒要看看,这罗网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蒋瓛环顾四周,见不少百姓正偷偷打量这边,便侧身指了指旁边的小酒馆:“殿下,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不如进去喝两杯,静等兄弟们的消息。”
朱英摊了摊手:“正有此意。我还想问你,江南士绅那边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两人并肩走进酒馆,刚一进门,掌柜的便识趣地迎了上来,将他们引至二楼的雅间。
待小二送上热茶与几碟小菜,蒋瓛才缓缓开口。
“江南那边的进展比预想中顺利。”蒋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臣派去的人乔装成商贩,混进了苏州、松江的几个士绅圈子,已经拿到了他们走私的实证,连账本都抄出来了。”
朱英心中一喜:“证据确凿?”
“确凿无疑。”蒋瓛点头,“涉及的大小士绅有三十余家,只是此事牵扯甚广,臣不敢擅自处置。陛下不日便班师回朝,此事等陛下回来再禀报最为妥当。”
朱英缓缓点头。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锦衣卫推门而入:“大人,密道出口有消息了。”
蒋瓛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精光:“说!”
那锦衣卫用力喘了口气:“罗网的人太悍了!他们从密道出来时就带着家伙,见了我们的伏兵根本不逃,直接挥刀冲了上来!兄弟们拼死阻拦,可他们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硬是凭着不要命的打法冲开了缺口。”
“人呢?没抓到活口?”蒋瓛追问。
锦衣卫颓然摇头,脸上满是自责:“没有,他们冲出去后怕留下后患,重伤的都自己抹了脖子,跑得时候还放了火,现场烧得一塌糊涂,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朱英和蒋瓛齐齐大惊。
那锦衣卫补充:“但是!兄弟们虽然没抓到人,却看清他们首领的模样了。”
“是谁?”朱英和蒋瓛异口同声地问。
“是张定边!”锦衣卫语气肯定,“那个老和尚,我们绝不会认错,肯定是他。”
朱英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确定?真的是他?”
张定边是舅公的师傅,怎么会突然成了罗网的首领?
“属下万死不敢欺瞒殿下和大人。”锦衣卫用力点头,“当时月光正好,我离他不过十步远,他回头时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张定边。”
蒋瓛的脸色也变得极为复杂,挥手沉声道:“你下去!立刻传令下去,关于张定边的消息,一字一句都不许外传,谁敢走漏风声,杀无赦。”
“是!”锦衣卫躬身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朱英和蒋瓛重新坐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蒋瓛才揉了揉眉心:“怎么会是张定边?他可是国舅爷的师傅啊,他怎么会成了罗网的首领?”
朱英脑海中思绪翻涌。
罗网行事诡秘,多年来暗中搅动风云,既帮过朱允炆,又与江南士绅有牵连,立场始终模糊不清。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他若有所思地开口:“罗网的幕后主使,会不会是舅公?”
“国舅爷?”蒋瓛面色剧变,“这不可能吧?可话说回来,罗网这些年行事滴水不漏,背后必然有强大的财力和势力支撑,国舅爷确实有这个能力。可国舅爷为什么要成立罗网?”
朱英紧紧皱眉。
舅公马天一向不喜朱允炆,而罗网曾暗中帮过朱允炆,按说舅公绝不会站在朱允炆那边。
“我们查了这么久,都没摸清罗网到底想干什么。”蒋瓛道。
“若真是舅公,他要干什么啊。”朱英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