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马天封王,暗流涌动
京城,早朝。
朝参之后,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却忽然站了起来。
朱雄目光越过丹陛,掠过殿中密密麻麻的朝臣:“今日,朕有件事要与诸位爱卿议一议。”
朝臣们看向年轻皇帝。
皇帝站在丹陛之上,就那样站着,沉思许久。
“徐国公马天。”他终于开口,“战功赫赫,威震西域。朕有意封他为王。”
“哗——”
朝班中顿时骚动起来。
封王?
封马天为王?
那就是异姓王啊!
异姓封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裂土。
这如何使得?
“陛下——”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朝班中已经站出两人。
礼部尚书黄子澄,吏部尚书齐泰。
两人一左一右,越众而出,撩袍跪倒。
“陛下!”黄子澄躬身,“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异姓封王,古之罕有。汉有韩信、彭越,终致猜忌;唐有藩镇,尾大不掉。洪武时,亦曾封有功之臣为王,那可是开国功臣。陛下饱读史书,当知其中利害!”
齐泰在一旁接口道:“异姓王之患,或不在当世,而在身后。徐国公固然战功赫赫,忠心可昭日月,然其子孙后世,能否永葆忠贞?一旦封王,裂土建藩,便是我大明的国中之国。今日徐国公在,自然无虞;他日徐国公百年之后,谁能担保?”
两人言辞恳切,句句都落在实处。殿中群臣不少人暗暗点头。
黄子澄又补了一句:“况且,陛下此举,对徐国公本人,也未必是好事。”
“陛下厚待功臣,固然是仁君之德。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马天如今已贵为国公,手握重兵,镇守西域,功高震主之名,早已暗传。若再加封王爵,岂不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他日朝中若有风言风语,徐国公该如何自处?陛下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说得露骨,却也实在。殿中不少大臣纷纷出列附议。
“黄尚书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亦附议!异姓封王,弊大于利,请陛下三思!”
“陛下厚待功臣,臣等感佩。然正因如此,更当为徐国公长远计!”
一时间,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朱雄英站在御座前,目光从那一个个开口的大臣脸上扫过。
黄子澄,齐泰,这两个人他早有预料。
他们是朱允炆旧部,虽已归顺,骨子里却仍是那套君臣大防、礼制分际的念头。
马天这等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外戚,在他们眼中本就是需要警惕的存在,何况封王?
不止是他们。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文臣班列的前排。
杨荣站在那里,没有出列,但那皱起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位以机敏善断著称的内阁大臣,此刻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杨溥亦然。
两人都没有开口附和黄子澄,却也没有站出来支持皇帝。
朱雄英又看向另一侧。
杨士奇和夏原吉并肩而立,皆是面色平静。
“杨士奇。”朱雄英开口。
杨士奇微微一怔,旋即出列:“臣在。”
“你来说说,”朱雄英看着他,“此事当如何?”
杨士奇沉默片刻,缓缓道:“回陛下,封王之事,非同小可。历代得失,方才诸位大人已然详述,臣不必赘言。”
“然臣以为,此时当由陛下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议。”
这话说得圆融。
既没有赞同封王,也没有明确反对。
朱雄英嘴角微微勾起,看向夏原吉:“夏原吉,你呢?”
夏原吉出列,躬身道:“封王之事,关乎国体,亦关乎陛下对功臣之心。臣愚钝,不敢妄言,唯请陛下圣裁。”
同样滴水不漏。
朱雄英看着这两人,心中倒没有多少失望。
杨士奇和夏原吉都是老成谋国之辈,这种人,不会在局面未明之前轻易站队。
“朕意已决。”
“封马天为王。”
朱雄英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子澄身上:“礼部议个封号上来。”
……
下朝之后,乾清宫。
朱雄英已换下龙袍,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窗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响。
朱棣和朱允熥一前一后进殿,正要行礼,朱雄英已转过身来,摆了摆手:“四叔,三弟,不必多礼。这儿没外人,坐吧。”
两人依言落座,宫人奉上茶来。
朱雄英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在殿上,朕没让你们说话,就是不想你们当场表态。现在只有咱们叔侄兄弟三人,你们跟我说实话。封王这事,你们到底怎么看?”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陛下既然问,臣就说实话。”
“舅舅如今的战功,别说我大明立国以来,就是往前数历朝历代,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从漠北打到西域,从撒马尔罕打到巴格达,开拓万里疆土,镇守一方,威服诸邦。这等功劳,已经到了——”
朱雄英替他说了下去:“已经到了非封王不可的地步?”
朱棣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心里清楚。舅舅的功劳,已经赏无可赏。陛下若是不封,朝中那些文臣会怎么说?他们会说陛下刻薄寡恩,猜忌功臣。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说陛下容不下有功之臣。那些跟着舅舅出生入死的将士,心里会怎么想?他们的主帅立下这等不世之功,朝廷却毫无表示,他们心寒不心寒?”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朱允熥在一旁点头:“四叔说得在理。舅公该封。”
朱雄英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四叔这话,说得通透。其实朕在朝堂上听那些大臣反对的时候,心里就在想,他们说的那些道理,朕不懂吗?韩信、彭越的故事,朕没读过吗?藩镇割据的祸患,朕不清楚吗?”
“可朕更清楚,舅公不是韩信,也不是彭越。他是朕的舅公,是皇奶奶的亲弟弟,是从小看着朕长大的长辈。当年朕在济安堂,舅公的戒尺没少敲朕的手心。这份情分,不是那些史书上的故事能比的。”
朱允熥听得连连点头:“陛下,臣弟倒是有个想法。”
“说。”
“封王在西域,臣弟觉得行。反正撒马尔罕离着咱们中原几千里地,封在那儿,对大明没什么影响。兵也好,钱粮也好,都是西域自筹,朝廷不用费心。舅公在那边镇着,反倒能给咱们守好西边的门户。”
朱雄英眼睛亮了亮:“这主意不错。”
“臣弟还想,”朱允熥压低了声音,“不如趁着这次机会,把二叔、三叔、十二叔、十七叔他们的封地,也改封到西域去。就封在舅公周围,大家挨着。”
朱雄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盯着朱允熥看了好一会儿,拍案而起:“妙啊!”
“三弟这个主意,真是绝了。你们想想,把几位皇叔的封地改到西域,第一,他们离得近,可以相互帮衬,西域那么大,单靠舅公一个人镇着也吃力,多几个藩王过去,能帮着分担。”
“第二,几位皇叔跟舅公挨着,也能相互有个照应。舅公是长辈,他们几个晚辈过去了,有事也好商量。这西域,不就稳了吗?”
朱棣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陛下圣明。”
朱雄英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明白这位四叔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把几位藩王改封西域,相互帮衬是明面上的话,相互牵制才是真正的用意。
马天手握重兵,威震西域,若是身边没有几个能制衡的力量,时间长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把几位皇叔派过去,既是给马天添帮手,也是给马天上笼头。
更重要的是!
这些皇叔一旦改封西域,他们的封地就从此不在大明境内了。大明的藩王,变成了西域的藩王。这一手,等于是在削藩。
朱雄英走回坐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朱棣身上。
“四叔,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来:“陛下圣明。臣以为,三殿下此计甚妥。几位兄弟改封西域,既可稳固西陲,又可减轻朝廷负担,一举两得。”
朱雄英看着他,笑道:“四叔这是真心话?”
朱棣抬起头,面色平静:“自然是真心话。臣方才在殿外就想过了,陛下今日封舅舅为王,又议改封之事,长远来看,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几位兄弟改封出去,在那边开枝散叶,将来也是一番基业。”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知道朱棣听得懂。改封藩王到西域,既是牵制马天,也是削藩的第一步。今天可以改封二叔、三叔、十二叔、十七叔,明天就能改封别人。
总有一天,会轮到燕王。
但此刻,朱棣站在这里,神色如常,语气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既然都议定了,那朕就拟旨。封舅公为王。”
他抬起头看向朱棣:“四叔方才说,之前是徐国公,那便封徐王?”
朱棣躬身:“徐王甚妥。徐者,舒缓也,安也。愿舅舅在西域,能保一方平安,为我大明永镇西疆。”
朱雄英点了点头,笔走龙蛇,很快拟好了诏书。
“来人!”
“将此诏送去内阁,用印之后,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撒马尔罕。”
“是!”
宫人捧着诏书退下。
朱雄英转过身来,看着朱棣和朱允熥,脸上露出笑容:“行了,这事算是定下了。四叔,三弟,今儿辛苦你们了,回去歇着吧。”
两人行礼告退。
朱棣走出乾清宫,沿着御道缓缓而行。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