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马皇后轻唤。
“咱方才想起。”朱元璋咧嘴,“你昏迷那日,标儿哭着说‘若娘不在,儿臣也不活了’。妹子,你得答应咱……”
马皇后覆上他颤抖的手背:“我答应你,一定活得比你这老倔驴久。”
朱元璋大笑,从袖中抖出串铜钱拍在案上:“当年在滁州,咱说过要让你天天吃上王婆肉饼吧?”
马皇后数着磨得发亮的铜钱,笑出眼泪:“三十文?朱重八你攒了四十年私房钱?”
皇帝理所当然的点头:“难道这还不够吃肉饼的?”
……
马皇后瞪他一眼,正色道:“重八,跟你说件正事。”
“什么事?”朱元璋挥手,“这会儿可不谈国事。”
“那马天!”马皇后压低声音道,“跟我爹年轻时候,长得十分相像。”
“什么?”朱元璋猛地站起,“马天像咱岳丈?”
马皇后伸手拽他坐下:“你嚷什么?我仔细看了,他简直跟爹当年一个模子刻的。”
“这小子也姓马!”朱元璋惊诧,“不会这么巧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马皇后摇头。
皇帝兴奋的抓住妻子手腕:“不一定啊,那年岳丈送你去郭子兴处避难,自己引开追兵,会不会其实逃去了岭南?而后再娶妻生子,那孩子就是马天。”
马皇后猛地抽回:“我试探过了,马天说他父亲叫马山,也是郎中,再他七岁的时候早逝。他们家在当地,世代都是郎中。”
朱元璋叹息一声:“还以为妹子你从此有亲人了呢。”
这么多年,他知道妻子渴望亲人。
“他要是我弟弟,可就是你小舅子。”马皇后没好气。
朱元璋摊手:“那多好,他就是大明国舅。”
他脑子又浮现锦衣卫所查。
马天的师傅是张定边!
这事似乎越来越复杂了,张定边的徒弟,跟咱岳丈长得像。
“妹子,其实咱已经派人去岭南了。”朱元璋一笑,“只是啊,那边全是大山,锦衣卫还未找到马天所在的村子。”
马皇后缓缓点头:“你是看他救了朱英,所以要查清他来历?”
“是!”朱元璋耸耸肩,“现在看来,没准找到一个国舅,哈哈哈。”
……
济安堂。
马天背着药箱匆匆赶回,发现铺门紧闭,那块写着“歇业”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心头猛地一沉,担心朱英出事了。
“马叔,你可回来了。”
熟悉的少年嗓音在背后响起,马天转身,看见朱英正蹲在街角槐树下啃烧饼。
少年嘴角沾着油,粗布衣衫下摆还留着道新鲜的裂口,像是被利刃划过。
“嘿,我不在,你就歇业?”马天瞪眼。
朱英走近,边啃边道:“马叔,你不知道,我差点连命都没了。”
接着,他就把被五个壮汉追杀的过程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遍。
“你小子!”马天一把揪住他衣领,又立即松开手在少年周身摸索,“伤着哪了?”
“没伤着!”朱英边说边掏出钥匙开门,“要不是李婶帮忙,你回来怕是要给我收尸,所以啊,我一直躲在李婶家里,等你回来。”
大门打开,药铺内弥漫着打翻的药香。
马天踢开滚到脚边的瓷罐按住朱英肩膀:“那些人可报了来路?”
“为首的说!”少年突然模仿起粗粝的口音,“'小崽子,跟我们走还能留条命'”。
“这是要拿你威胁我?”马天皱眉。
朱英弯腰拾起散落的当归,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马叔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冲着你那急救箱来的?”
“得了我这个箱子,也得会用啊。”马天眼中冷芒闪过。
朱英抬眼:“那就是仇家?”
“算的上我仇家的,也就王氏父子了。”马天沉吟,“他们还有这个胆子?”
朱英一笑:“想不通就别想了,咱们尽快开门吧,你不在,我都看到好几波患者来了。再不开门,神医的招牌要被砸了。”
“你小子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啊。”马天扶额。
朱英耸了耸肩。
他没有跟马天说,济安堂对面的巷子里,有锦衣卫暗卫暗中保护。
……
朱英握着扫帚,将打翻的药末聚拢成堆。
“皇宫怎样?”少年开口,扫帚在砖石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马天正在整理药柜,闻言从怀中取出个锦缎包袱:“皇后娘娘给你的。”
朱英的扫帚“啪嗒”倒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惊喜:“皇后娘娘送我礼?”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解开绳结,他嗅到一缕特殊香气。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样物件:一叠做成花形的酥油点心,个个精致;一只机关木鸢,翅膀关节处缀着红宝石;还有对鎏金铜铸的九连环,环身刻着细密的云纹。
“皇后当我小孩呢?”朱英捏起木鸢。
马天抓了把当归扔进碾槽,头也不抬:“你本就是小孩。”
朱英举起九连环,发出清越的声响。
忽地,他脑中有个画面一闪而过,恍惚间看见一双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正将同样的九连环拆解又组合。
“怎么了?”马天抬头问。
朱英回神,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
第78章 三王进京!谁治好了母后?
这日,清晨。
太子朱标负手立于城门箭楼下,身后是队列整齐的羽林卫。
“殿下,燕王仪仗马上到。”亲军统领低声禀报,朱标眼底泛起笑意。
今日,三个弟弟回京。
他昨夜特意命御膳房备好酒菜,就等着给三个弟弟接风。
阵阵马蹄声传来,远处官道上腾起滚滚烟尘。
但见一队玄甲骑兵如黑云压境,当先一骑通体乌黑战马四蹄生风,马背上男子身披山文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那身影在晨雾中疾驰,宛如战神临世。
待得近了,才见燕王朱棣剑眉入鬓,双眼含威,英挺面庞上还带着北疆风霜。
他左手控缰,右手按着腰间长剑,铠甲上未及擦拭的血迹昭示着这位藩王是刚从北疆星夜驰归。
距城门尚有百步,朱棣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震天长嘶,他却如黏在马背上般纹丝不动。
未等战马前蹄落地,这位威震漠北的王爷已翻身下马,冲到朱标面前单膝跪地。
他抬头时,素来刚毅的眉眼竟微微发红。
“大哥!”朱棣声音沙哑得厉害,“母后如何了?臣弟忧心母后,一路疾行,这是我从居庸关采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
朱标急忙扶起弟弟,触手只觉他双臂肌肉仍在微微颤抖。
“四弟放心。”他一笑,“马先生用的西洋奇药有神效,母后今晨已能进半碗粟米粥了。”
朱棣闻言浑身一震。
这个在战场上身中三箭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竟踉跄几步。
“苍天有眼啊!”他仰头闭目,“我在北疆接到急报,说母后患的也是痘症,可急死我了。”
他长舒一口气,两颗泪珠落在青石板上。
朱标上下打量朱棣,伸手落在他肩膀上,不由眉头一皱:“老四,你瘦了。”
话未说完便哽住,掌心下的铠甲竟比三年前离京时空荡了许多。
是的,他这个太子,也是三年未见这个弟弟了。
按照朱元璋定的组训,亲王三年进京一次,无诏不得入朝。
“凡亲王朝觐,不许一时同至,务要一王来朝,还国无虞,信报别王,方许来朝。诸王不拘岁月,自长至幼,以嫡先至;嫡者朝毕,方及庶者,亦分长幼而至,周而复始,毋得失序。”
这次若不是皇后病危,要见自己的儿子,是不可能有三个亲王同时进京的。
“大哥莫忧,臣弟这是精壮了。”朱棣闻言咧嘴一笑。
朱标一把攥住弟弟手腕:“听说每次大战,你还是亲冒矢石?”
“大哥,臣弟是个武王爷,要带兵,自己肯定得拼命。”朱棣凝视朱标眼下的青黑,“大哥,臣弟能保护自己,倒是你,奉天殿的灯油,怕是被您熬干了好几缸吧。”
朱标瞪一眼:“孤坐在大殿里,哪有你战场凶险?”
“塞王马革裹尸,那是福气。”朱棣盯着大哥,“大哥总教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父皇也常说‘朱家的天下,需要朱家自己人’,我们朱家人不拼命,谁拼命?”
朱标嘴角含笑:“老四,你现在嘴皮子也利索,孤说不过你。”
这时,又有阵阵马蹄声传来。
朱标抬头一看,上前几步:“应该是老三到了。”
朱棣疾步追上,伸手为兄长扶正玉冠,仍如十几年前那个总爱踮脚给大哥整理衣领的稚童。
……
一匹骏马如流火般奔来,马背上魁梧男子身披银甲,威武不凡,正是大明晋王。
晋王朱棡在城门口勒马,碗口大的马蹄在青石板上刮出火星。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这位镇守太原的塞王滚鞍下马,急急冲到朱标面前,“母后她怎样了?”
“老三,母后已能进膳了。”朱棣上前挑眉。
朱棡眼睛瞪得更大:“好你个朱老四!本王星夜兼程,竟还是落在你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