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时抬头看向马天,喃喃道:“马叔,我还是不敢信,你竟然是皇后的亲弟弟。明天就能进皇宫了,说出去谁能信?我朱英竟然能去看金銮殿!还有太液池的金鱼。”
马天盯着跳动的炭火,思绪却乱得像团解不开的麻。
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走向。
史书中,皇长孙朱雄英早已夭折,如今却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
本该沉寂的生命因他的出现而改变轨迹,这意味着什么?
“马叔?”朱英见他不答,凑过来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觉得像做梦?”
少年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完全不知即将踏入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马天勉强扯出一抹笑。
他想起朱元璋晚年的多疑嗜杀,想起那些被卷入朝堂漩涡的功臣们凄惨的下场。
若朱英真是朱雄英,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天下人皆知皇长孙已死,突然冒出个“死而复生”的储君血脉,朝堂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更可怕的是,若幕后黑手察觉朱英还活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只是在想。”马天面色严肃,“皇宫里规矩多,你明日千万别乱跑。”
他不敢看朱英的眼睛,生怕自己的担忧会被看穿。
此刻的朱英满心憧憬,明天可是要去皇宫啊。
朱英却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我要去御花园看看,还要去看看皇后娘娘说的糖蒸酥酪!以后要是能常去宫里,是不是就能顿顿吃酥酪了?”
马天心绪复杂。
那些些藏在皇宫角落的记忆碎片,随时可能唤醒朱英的过往。
可一旦记忆恢复,朱英就不再是那个跟着他采药熬药的单纯少年,而是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更让马天脊背发凉的是,自己作为“救回皇长孙”的关键人物,定会被卷入这场暗流。
史书上从未记载过的变数,因他的穿越而出现,谁也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他救朱英时,不过是医者本能,如今却要面对可能改写历史的重担。
若朱英重归皇室,太子一脉的命运是否会被扭转?朱元璋又会如何处置这个“死而复生”的孙子?
“睡吧。”马天声音柔和,“明天还要早起。”
既然与朱英的命运已经绑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
坤宁宫,夜色笼罩。
朱元璋刚从奉天殿回来,坐在椅上揉着太阳穴。
“重八,来喝口热茶。”马皇后端来热茶,“今天去济安堂见了弟弟,总算是圆了多年的念想。”
她边倒茶,边说着今天的认弟弟的事。
朱元璋听了,大喜:“好!好啊!妹子,你也有亲人了,咱有小舅子了,咱可得好好补偿!”
马皇后脸上洋溢着笑:“我已吩咐下去,明日就派人去接他们进宫。”
“明天咱也见见小舅子。”朱元璋嘴角勾起笑,“到时候吓那小子一跳。”
他很期待马天看到“老黄”的表情。
马皇后瞪一眼:“还有,我把朱英可能是雄英的事也跟马天说了。他是郎中,他说可以带朱英去太液池、文华殿这些地方走走,或许能唤醒记忆。”
朱元璋猛地抓住马皇后的手:“若是朱英是雄英,那你这弟弟就是我朱家的恩人。”
“重八,朱英恢复记忆,这事急不得。”马皇后轻叹。
“咱知道。”朱元璋点头,“咱能等啊。”
在他心中,皇孙朱允炆也很好很孝顺。但是,他最喜欢的还是那个皇长孙。
“明天把老二,老三,老四都召进宫。”朱元璋挥手,“不得让他们见见舅舅?”
马皇后笑着点头:“我回来时已经传令了,他们正好在京城,当然得来拜见。还有老十二,我今天去济安堂,他却回宫了,没碰到。”
“缘分啊。”朱元璋大笑,“妹子,定然是岳丈在天有灵。”
第93章 外甥见舅!马天:老四有反骨啊
翌日,坤宁宫。
太子朱标身着常服,率先踏入殿门,身后紧跟着身形壮硕的秦王朱樉、面色沉肃的晋王朱棡,以及一袭劲装、眼神锐利的燕王朱棣。
四人按长幼次序跪拜,目光皆望向凤座上的马皇后。
她今日未着凤袍,披了件狐裘,眉宇间却藏着几分难掩的雀跃。
“标儿,樉儿,棡儿,棣儿,都来了?”马皇后抬手示意,“今日召你们来,不为朝政,是家事。”
朱标上前一步,拱手道:“母后唤儿等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马皇后起身,走到儿子们面前,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庞,笑道:“今日,我要给你们认个舅舅。”
“舅舅?”朱标满脸疑惑,“母后,儿臣从未听闻你有亲兄弟啊。”
其余三人亦是满脸惊愕,朱樉甚至忍不住咂了咂舌。
他们只知母亲自幼丧母,父亲逃难后再无消息,随义父郭子兴长大,从未听她说过娘家还有血脉。
“你们的外公,不是下落不明吗?”马皇后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实则,他当年逃难,一路逃到岭南,后来在那里另成了家,生了个儿子。算起来,该是你们的亲舅舅。”
她顿了顿,嘴角含笑,“而这个人,你们都见过,他就是济安堂的郎中,马天。”
“马天?”四人异口同声,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那个在钟山下救了“朱英”的郎中,说话带着几分古怪腔调的年轻人,竟然是他们的舅舅?
“母后,这如何能确定?”朱标定了定神,仍是难以置信。
马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第一次见到马天,我就觉得他与你们外公年轻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眉眼,那鼻梁,连说话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母后。”朱棣开口,声音低沉而审慎,“容貌相似者天下尽有,岂能仅凭一面之缘便认亲?更何况,马天是我们的舅舅,他救的那个孩子,又恰好与雄英长得那般相像,这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朱樉闻言,也跟着点头:“老四说得对,这事得慎重。”
“放肆!”马皇后凤目圆睁,“你们当我是那般糊涂之人?”
她走到殿中,从架子上取下一柄用蓝布包裹的长刀,哼道:“这是马天随身携带的佩刀,刀鞘上刻着‘马’字,刀柄缠着的鹿皮,是当年我亲手为父亲缝制的。你们自己看!”
朱标接过长刀,小心翼翼地抽出刀刃。
刀身虽有些许锈迹,却仍透着冷冽寒光,刀柄处的鹿皮果然磨损得恰到好处,边缘还留着几针歪歪扭扭的线脚,应该是孩童的手艺。
“不止如此。”马皇后深吸一口气,语气渐缓,“你们父皇已派人去了岭南马天出身的山村,找到了一位姓刘的老者。他是当年与你们外公一同逃难的兄弟,我唤他刘叔。刘叔前日到京,将当年外公如何流落岭南、如何娶亲生子的经过说了一遍,分毫不差。”
她想起前日刘叔在偏殿老泪纵横的模样,声音也有些发颤,“他说,外公临终前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朱标将长刀轻轻放回鞘中,对着马皇后深深一揖:“母后苦心,儿臣明白了。如此看来,马天定是我们的亲舅舅无疑了。”
朱棣与朱樉、朱棡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棣的眉头仍未舒展,他想起那日在济安堂见到的马天。
那年轻人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通透,看人的眼神也不像寻常郎中那般唯唯诺诺。
还有那个叫朱英的少年,失忆、痘症、与雄英容貌无二。
这一切串联起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但看着母亲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再想想父皇对马天的看重,他终究将到了嘴边的疑虑咽了回去。
“既然母后与父皇都已确认。”朱棣躬身道,“那便是儿臣等的舅舅,不知舅舅何时入宫?儿臣等也好尽晚辈之礼。”
马皇后这才露出笑容:“他今日便会进宫。你们的父皇还说,要亲自设宴款待这位小舅子呢。对了,还有朱英那孩子,我也让他一同来。”
朱标点了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
……
济安堂
一辆马车便停在了大门前。
车帘掀开,身形微胖的太监总管郑春扶着车辕走了下来。
“马先生,朱小先生,咱家来接你们了。”郑春堆着笑。
马天和朱英今天都穿着崭新的衣服,马天气度从容,朱英则略微紧张的立在他身后。
“有劳郑公公。”马天定了定神。
郑春亲自打起车帘:“马先生莫客气,快请上车。娘娘吩咐了,今日不必拘礼。”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毡毯,两侧车窗糊着半透明的云母纸,隐约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朱英一屁股坐进柔软的锦垫里,小声惊叹:“马叔,这垫子比咱铺的棉絮软和十倍!”
马天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规矩些,自己却也忍不住透过车窗缝隙,望向渐渐远去的济安堂。
马车驶过大街,朝着皇宫的方向。
当巍峨的午门城楼出现在视野中,朱英抓住了马天的胳膊:“马叔!你看那楼!比山还高!”
马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朱红色的城楼矗立在蓝天白云下,檐角的瑞兽昂首挺胸,九道彤红大门洞开,门前的白玉石桥横跨在御河之上,桥栏杆上的石狮形态各异,有的怒目圆睁,有的衔珠戏球。
数十名甲胄鲜明的禁军侍卫按剑而立。
“这是午门,进宫的第一道门。”郑春隔着车帘解释道,“马先生、朱小先生请看,那门钉纵横各九路,是天子才能用的规制。待会儿过了门,可千万别乱摸乱看,侍卫们都是认规矩的。”
马车缓缓驶入午门,穿过宽阔的广场,两侧的宫殿群落如同展开的画卷。
太和门的铜狮蹲踞门前,乾清宫的重檐庑殿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朱英看得脖子都酸了,一会儿盯着廊下悬挂的编钟,一会儿又瞅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松柏,嘴里不停念叨着:“这房子怎么比树还高?那石头栏杆是不是金子做的?”
马天的心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在史书上读过明皇宫的恢弘,此刻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每一道飞檐,每一块金砖,都透着皇权的至高无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
他想起朱元璋从乞丐到帝王的传奇一生,想起史书中记载的他的多疑与狠戾。
一会儿见到那位洪武大帝,该如何自处?
“马先生莫紧张。”郑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陛下今日高兴,特意吩咐咱家好生伺候。你就当是来走亲戚,放宽心便是。那是奉天殿,平日里陛下在此批阅奏折。再往前过了太液池,就是坤宁宫了。”
太液池的湖面结着薄冰,岸边的汉白玉栏杆上雕着精美的龙凤纹饰。
马车沿着湖边的石子路行驶,朱英忽然指着远处一座九曲桥:“马叔!你看那桥!跟皇后娘娘说的一样!”
马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桥身蜿蜒,如同一条玉带横亘在碧波之上,桥畔的假山堆叠得错落有致,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薄霜。
郑春笑着点头:“朱小先生好眼力,那是九曲桥,走过去能沾些福气呢。再过片刻就到坤宁宫了,咱家再叮嘱几句:见到陛下和娘娘,先按常礼跪拜;说话时要称呼‘陛下’‘娘娘’;若是陛下问话,要先拱手,再回话,声音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