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所有同科进士的荣耀啊!
他们不缴纳谢恩银,不自己出期集钱。他们恢复了释菜礼,他们只需祭拜先师,不用祭拜文宣王。
他们跟大宋开国以来的所有进士都不一样。
不考殿试、不办闻喜宴又算得了什么?那些缺失的东西,只会让他们更显与众不同。
一盘盘蔬菜、枣栗、豆菽端上去,供孔老夫子的神位享用。这是自西汉开国以来,千余年间最寒酸的祭品。比唐代还寒酸,因为唐代也用肉。
但越是寒酸,新科进士们就越自豪。
因为真正的古礼就是这样!
在场的所有进士,都属于尊崇古礼的正统士人。
同科进士当中,章楶的年龄最大、阅历最丰富。他跟着众人一起祭拜,看着站在前面领拜的徐来,心中涌现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章楶太清楚徐来在搞啥了。
这位状元郎,在争夺祭拜孔子的话语权。
并且通过恢复释菜礼,确定自己在大宋仕林的地位,顺带把所有同科进士拧成一条绳。
还省钱!
章楶就没见过这么省钱的祭祀仪式。
没有酒,没有肉。
就那一堆野菜、枣栗和豆子。对了,还有清水。
音乐也简单到极点。
更诡异的是,这么寒酸的祭祀,反而最合乎古礼,最贴合孔子的生平。因此进士们并不羞耻,反而以此为荣。
章楶联想到徐来请求取消谢恩银的骚操作,跟眼前的释菜礼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都是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标,顺便把所有人都团结起来。
又过数日,吏部终于要授官了。
新科进士的宴游活动也就此终止。
皇帝赐予的两千贯(省陌)期集钱,居然还剩下几十贯(足陌)。剩下的钱用来买毛笔,分给大家当做纪念品。
两次宴饮、一次释菜礼、一次拜黄甲,外加一次郊游兼诗会,平均下来每人花费不到九贯。
其中还包含了给礼官、乐手的辛苦钱,以及给寺庙捐的香火钱。
对了,还有题名立碑。
许多家境富裕的进士,甚至难以想象怎还会有剩余。
咋省下来的钱啊?
只有杨殊及少数人知道,徐来始终在讨价还价,余善元也暗中奔走帮忙,无论买什么都希望对方打折。
徐来为了省钱,甚至给太平兴国寺留了一副墨宝。
但不论这次期集有多寒酸,所有人都将记忆深刻。就算再过几十年,大家也肯定记得治平二年的进士释菜礼。
不仅如此,他们还惊动了旁人。
太学和开封府学的师生,这段时间经常讨论释菜礼。有人主张学校里也这么搞,不浪费钱,而且尊崇古礼,还能体现士子的高洁。
问题是,徐来他们是获得皇帝批准的,太学和开封府学也不能乱来。
想搞释菜礼,必须只拜先师,不拜至圣文宣王!
因此学校师生们讨论的焦点,就从释菜礼迅速转到孔子封号上。几乎每天都有师生争论得面红耳赤。
学校里的争论,渐渐传播到仕林。
官员们也在私下讨论,到底该不该取消孔子的王号。
这种话题,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所以讨论过程就显得非常激烈。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越是争论,徐来的名声就越响亮。
治平二年春天的东京,徐来属于妥妥的风云人物。从没见过哪个状元,能搞出那么多事情来。
从吏部走出,徐来问道:“你是什么官?”
“试衔县尉,还没给实差。”杨殊说道。
杨殊属于四甲进士,不必守选满一年再给官。
但想立即获得实缺也很难,有可能要等三五个月,也有可能要等七八个月。
“你的呢?状元好像是立授实差吧。”杨殊问道。
徐来抬头望望天:“外放了。”
0114【新成语:青石雉羽】
北宋的进士授官,经历了多次变化。
太祖赵匡胤在位前期,新科进士的待遇不咋地,初授官职不可超过第二等选人。等赵匡胤创立殿试制度,新科进士的待遇才略有提高。
直至赵光义驴车旅游回来,新科进士的待遇坐火箭上升!
宋真宗、宋仁宗都延续了赵光义的政策:第一名授将作监丞,第二、第三名授大理寺评事。
将作监丞、大理寺评事皆为京官官阶,要么留京担任清贵职务,要么直接外放诸州通判!
嘉佑二年的进士,属于最后一届超高待遇者。
此后就开始降低,进士学历贬值啦!
嘉祐四年的状元,寄禄官只相当于以前的榜眼,实际差遣还不如以前的第三名。
徐来跟杨殊说话之际,其余进士也陆续出来。
目前已获差遣的新科进士,只有一甲和二甲,其余全都得继续等着。
徐来:秘书监正字(最低级的京官),应天府签判(差遣官名,应天府的秘书长,仅次于知府和通判)。
彭汝砺:节度掌书记(第一等第二阶选人),保信军节度推官。
章楶:大理寺评事(京官),陈留知县。
张舜民:防御推官(第二等第四阶选人),襄乐县令。
廖正古:军事推官(第二等第四阶选人),长安县令。
徐来当初发明望远镜和热气球,弄到一个试衔将作监主簿,现在终于发挥了作用。
否则以谅闇榜的关系,就算有皇帝赏识,也不太好操作。
他现在的寄禄官,是级别最低的京官。
而且实际差遣给得非常足,竟然是应天府的三把手。
皇帝肯定亲自发话了!
当然,还是不如以前的状元牛逼,可以直接外放通判。今年的所有新科进士当中,只有徐来和章楶拿到京官头衔。章楶是因为在考进士前,就已经担任孟州司户参军。
张舜民瞧瞧廖正古的差遣,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撇撇嘴没说话。
廖正古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暗中托了一下关系,注授差遣为长安县令。而名次比他高的张舜民,反倒只是襄乐县令。
“恭喜行之!”
不论如何,众人先给徐来道贺再说。
“同喜,同喜。”徐来回礼道。
彭汝砺叹息道:“唉,今年除了行之,果然没人可以留京。就连质夫(章楶)都不能留下。”
章楶苦笑摇头,换成正常科举,他是肯定能留京的。
他也暗中问过朝堂大佬,结果全都表示帮不上忙,顶多帮他谋一个更好的地方职务。
闲聊一阵,各自散去。
徐来在半路上对杨殊说:“我离京之前,带你去欧阳家玩玩。贸然拜会欧阳相公不好,但你可先结交他家的郎君。”
“多谢行之帮忙!”杨殊由衷感谢。
他的进士名次,只踩到第四甲的尾巴。
三甲进士都还只有寄禄官,尚未获得实际差遣。像杨殊这种四甲进士,必须等三甲安排完了再说。
他如果跟欧阳棐、欧阳辩等人混熟了,欧阳修多半愿意提携一下。
二人回到余宅。
余善元已在家里等着。
徐来难以启齿道:“我……应天府签判。”
余善元哭笑不得,随即拱手说道:“恭喜贤弟!”
徐来这个职务,相当于市政府秘书长,而且是直辖市的秘书长,实在不方便聘用私人幕僚。传出去绝对闹笑话。
“这段时间辛苦兄长了。”徐来回屋拿出五贯钱。
算是对余善元滞留京城的补偿,也是感谢他帮着跑期集活动。很多期集活动的折扣,都是余善元跑下来的。
当然,余善元也有收获,他趁机认识了一些新科进士。而且是在期集会里,担任某种职务的进士。
比如章楶,负责管理期集钱的账目,余善元经常跟章楶打交道。
这种机会很难得,余善元其实非常高兴。
余善元拒绝收那五贯钱:“你我交情,不必谈钱。”
徐来却说:“就当是兄长归乡的程仪。”
余善元这才收下,因为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许多时候确实需要用钱。
徐来手里的钱,也没剩多少了。
但暂时还够用。
徐来和余善元又聊一阵,约好等徐来主政一方,余善元再给他做私人幕僚。至于现在,余善元先回家随便找个教书的工作。
“状元郎可在?”
“状元郎可在?”
外头连续喊了好几声,杨殊跑去开门。
杨殊问道:“阁下是……”
苏轼递上名刺:“判登闻鼓院苏轼,慕名前来拜访。”
“快快请进,”杨殊连忙作揖,“在下杨殊,字介之,今年的四甲进士。”
苏轼回礼道:“原来是新科进士,刚才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