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33节

  几人从韶州赶来,一路风尘劳顿,徐来让他们歇两天熟悉环境。

  布超确实困乏得很,放下行李跟徐来聊天,吃过一顿简单午餐就呼呼大睡。

  下午办公时间已到,徐来叮嘱几句便回签厅。

  语儿却闲不住。

  她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好,行李分类放在柜子里,又跑去帮徐来收拾房间。

  书房她不敢多动,主要整理卧室。

  她一边整理一边自言自语:“幸好娘子让我来应天府,三郎身边没侍女照料怎行?枕头和床单都乱糟糟的,蚊帐也收一半放一半。”

  收拾片刻,语儿又把洒扫仆妇叫来训斥:“你怎做事的?郎君的卧房乱成那样!”

  洒扫仆妇委屈道:“卧房和书房,郎君不准我进去,四五日才让我打扫一遍。”

  “算了,”语儿说道,“今后卧房和书房我来收拾。”

  洒扫仆妇连忙称是。

  语儿又学着林老夫人的样子,语气严肃训诫了一番,最后让洒扫仆妇回去做事。

  等对方离开之后,语儿兴奋得手舞足蹈。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训诫仆人,感觉自己就像是家里的主母。

  紧接着,语儿又从自己带来的小箱子里,取出香料放在香囊之中。她不好意思亲手送出去,干脆把香囊放在徐来的枕边。

  语儿在卧房里走来走去,不时凑到枕边闻香,自言自语道:“等三郎晚上睡觉,就能发现床上香喷喷的。”

  她突然走到门口,仔细察看外面无人,连忙把门窗都关好,然后做贼一般回到徐来卧室,脱掉外衣和鞋袜,小心翼翼躺在床上。

  她刚开始只静静躺着,继而胆子越来越大,欢快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折腾好一阵,语儿才爬起来,仿佛打扫犯罪现场,将床铺仔仔细细收拾好。

  语儿是带着任务来的。

  主要任务当然是服侍未来姑爷。

  次要任务是帮翩翩盯人,毕竟丧期还要一年多才结束,而徐来又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还没结婚就把侍女搞大肚子很难看。

  傍晚。

  徐来下班回家。

  他把所有仆人,都叫到内宅一起吃饭,今天全宅共同庆祝,以后就算是“一家人”了。

  徐来跟布超喝了些小酒,陈德全也陪他们喝两杯。

  吃过饭以后,徐来把布超叫到书房,扔给他早就准备好的《百家姓》:“每天学十六个字,我早上出门之前教你,晚上回来检查是否学得好。中途若是忘了,你就去门房请教陈德全。他认识字。”

  看着《百家姓》,布超顿感一阵头疼:“那我明日是出门打探消息,还是留在家里看书识字?”

  “你先休息两天,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徐来说道,“这整个应天府,有哪些豪门大族,有哪些富商巨贾,哪些人嚣张跋扈,你都要去打听清楚。记得乔装打扮一下,莫要暴露身份。”

  布超笑道:“我就是你的密探呗。”

  徐来叹息:“我整天案牍缠身,晚上还要学习律法,困在签厅根本没时间跟外界接触。若无人出门打探消息,迟早会变成瞎子聋子。”

  又叮嘱一番注意事项,布超拿着《百家姓》回外宅睡觉。

  徐来则是挑灯背诵《宋刑统》,他必须把这玩意儿背得滚瓜烂熟才行。

  语儿等待一阵,走到书房外问道:“郎君,如今已是夏天,你又喝了些酒,要不要准备浴汤?”

  “烧些热水吧。”徐来说道。

  语儿立即安排李桂娘烧洗澡水,接着又亲自到内厨给徐来准备夜宵。

0124【范仲淹的孙女婿】

  徐来在书房背诵一阵《宋刑统》,才想起还要给余仲荀和翩翩回信。

  二人的来信,他下午已看过了。

  余仲荀在信里说,余靖遗稿已整理完毕,打算汇编成书雕版刊印,暂且命名为《武溪集》。

  此书拟请广西转运判官周源作序。

  余仲荀还对徐来说,余靖曾经五次举荐周源。如果徐来今后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周源帮忙就尽管开口。

  周源的人脉有多广呢?

  且说他当年回到衢州老家,在城隍庙前建了一座萃贤亭。

  周源写信请友人为亭子题诗,受邀者有:欧阳修、苏舜钦、梅尧臣、蔡襄、曾巩、皇甫澄、王安石、王安国、范镇、韩绛、邵必……

  一个破亭子,数十人题诗。

  徐来读完书信没怎么当回事儿,他根本没听说过周源这个名字。

  当回事也没啥用。

  因为从濮议开始,这份题诗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就已经渐渐走向分裂敌对。如果能活到熙宁变法,更是分为新旧两党打出狗脑子。

  现在以及今后的朝堂政敌,当年大家其实全都是朋友。

  徐来提笔给余仲荀回信,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工作,感谢余仲荀送来仆人帮衬,通判那档子事儿略过不提。

  接着他又给翩翩回信,只聊一些生活琐事,以及他在应天府听到的趣闻。

  “郎君,吃点宵夜吧。”语儿端进来一碗馄饨。

  徐来还在写回信,说道:“谢谢。”

  语儿把馄饨放下,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乱糟糟的书桌:“郎君可请一位小史,帮忙整理书房和文字。”

  “暂时没必要。”徐来说道。

  语儿又说:“其实我也可以。只怕把书房弄乱了,我才不敢贸然动手。郎君可定个规矩,哪些书能碰,哪些书不行。”

  徐来笑道:“我就这两三部书,哪里需要整理?以前读的书都放在老家。”

  语儿跟着笑笑,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徐来终于把回信写完,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十六(虚岁)。”语儿非常开心,徐三郎终于主动跟她聊天。

  徐来又问:“从小就跟着翩翩?”

  “嗯,我五岁跟着六娘子,”语儿说道,“我也姓余,跟六娘子是同族。有一年大旱,我家没饭吃,爹妈就把我卖给余家。当时老相公在广西做官,是老夫人把我买下的。其实没签契书的,我随时都可以回家。老夫人还说,我要是哪天嫁人,她会给我安排嫁妆。”

  “原来如此,你是翩翩的族妹。”徐来说道。

  语儿忍不住说:“郎君不问我的闺名吗?”

  徐来反问:“这个能问?”

  “可以的,”语儿说道,“我的闺名叫余可语,是老夫人帮忙取的。郎君考得上状元,一定知道我这名字的出处。”

  徐来仔细想了想:“我还真不知道。”

  “哎呀,诗经啊。”语儿提醒说。

  徐来笑道:“《周易》和《诗经》我都还没学。等以后公务不忙,得空了就学《诗经》,定要找到你名字的出处。”

  “郎君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找到了。”语儿拿起书桌上的折扇,站在旁边给徐来轻轻扇风。

  这破折扇,是在广州送人留下的残次品。

  徐三郎就挺抠门儿,残次品一直使用到现在。

  语儿没话找话说:“跟上次比起来,郎君又长高了,皮肤也更白净了。”

  徐来起身道:“吃得好,自然长得快。我这个子已经长定,这半年来都没什么变化。你先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我帮郎君拿换洗衣服。”语儿连忙跟上。

  徐来洗澡的时候,她一直在门外守着,讨厌的蚊子咬她好几个包。

  徐三郎根本不知道,洗完澡只穿裤子,光着膀子就要回卧室,开门跟语儿撞个正着。

  语儿红着脸扭头,徐来连忙把衬衫披上。

  北宋已有衬衫一词,是一种窄袖内穿衣物。

  徐来遮挡身体不是害羞,而是觉得自己不够man。他前两年光顾着长个子,而且整天读书疏于锻炼,胸膛和手臂都没啥肌肉,有一阵子甚至肋骨凸显。

  工作交接完毕以后,他才开始坚持锻炼,每天早晚都运动一下。

  语儿跟着徐来回到卧房,想了想终究没跟进去。

  她离开韶州的时候,林老夫人的贴身侍女,送给她一套连环画。女孩子看了要脸红那种,主要传授一些不破身就能伺候男人的技巧。

  正妻产子之前,她不方便怀孕。

  语儿脸颊发烫,低头说道:“蚊帐放下来了,里面没有蚊子。”

  “你也早点休息吧。”徐来伸手关门。

  语儿在门外站立片刻,等里面熄灯她才离开,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

  布超却是闲不住,徐来让他休息两天,他第二天就出门溜达。

  然后就发现一件尴尬的事情……

  别说向本地人打听消息了,他连听懂本地人说话都困难,至少有一半的词汇发音需要靠猜。

  唉,那个新来的清远县令,跟本地吏役交流也得靠翻译。

  布超颇为郁闷的返回通判厅内门处,跑去找陈德全说话:“你怎么听懂本地人说话的?”

  “读书音啊,我从小就学。”陈德全回答说。

  布超对自己现在的身份,其实稍微是有一点不满的。

  此时此刻,那点不满已然消失无踪。

  他发现自己离开广东以后,居然连一个门子都不如,门子至少还能跟当地人说话。

  布超回屋取来《百家姓》,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陈叔,麻烦用读书音教我读《百家姓》。”

  陈德全做门子也是无聊,当即就客串起了老师。

  为啥先学《百家姓》,而不是《千字文》?

  因为这玩意儿更实用,能迅速认得各种姓氏的写法。

  初学者真正该学的,其实是《开蒙要训》、《四言杂字》等书籍。可以迅速扫盲,里面收录了大量简体字(俗字)。

  可惜徐来不懂这些,他自己就跳过了开蒙阶段。

  一连好几天,布超都没有再出门。

  他上午跟着陈德全读《百家姓》,下午跑去跟厨娘以及洒扫仆妇搭讪——日常交流练习。

  直至休沐日,布超才作为亲随,跟着徐来去赴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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