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35节

  这日子过得真是滋润,徐三郎从未如此享受过。

  六月转眼过去。

  关于南京国子监的奏疏,徐来还没有写好。他只是应天府签判,很难接触到南京国子监的相关数据。

  只能利用时间,慢慢翻阅近几十年来的邸报——指着科举年份的暮春邸报翻找,即可统计出南京国子监及其前身的进士数量变化。

  挺费工夫的,徐来的精力放在本职工作上,仅利用闲暇之余偶尔去翻一下。

  布超的中原话还没练好,但已经开始外出打探消息了。

  他少说多听,有时候沽半升酒,能在城外酒铺坐一天,偷听酒客们的各种对话。

  七月底的某天,布超傍晚跑回来说:“三郎,我听到一个消息,不晓得有没有用。”

  “讲来。”徐来说道。

  布超说:“我听到有人抱怨,说谷熟县折变太甚,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

  徐来叹息道:“谷熟县令,是真不把知府、通判放在眼里啊。”

  龚鼎臣年轻的时候,就以罢除不合理赋税著称。

  庄公岳又刚做官几年,而且自诩清流,是支持善待百姓的。

  知府和通判既然态度统一,就肯定不允许残民。

  而禁止各县折变扰民的公文,正是由徐来亲自签发的。

  而谷熟县的官吏,居然无视知府、通判和签判,还在大张旗鼓搞折变那一套。

  徐来也不管是否下班,当即前往府衙后宅求见。

  龚复圭热情迎接,把徐来带去龚鼎臣的书房。

  “府君,谷熟县折变,百姓苦不堪言。”徐来直奔主题。

  龚鼎臣皱眉道:“不是连发了三份公文,禁止各县折变吗?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徐来并不正面回答,而是说道:“百姓的抱怨之声,都已经传到府城了。”

  龚鼎臣想了想说:“你亲自去调查。带上签厅判官和司户参军,还要带上一队兵丁,防备有人狗急跳墙。”

  “折变”本身是不违法的,而且属于宋代的税收制度之一。

  但必须遵守折变价值基本相当的原则。

  价值是否相当,判断标准极为模糊,因此往往不会追查过错。只有闹得天怒人怨了,才会启动侦查程序。

  只要查证属实,基本就是降职,严重者会被罢官。

  曾有副宰相被折变案牵连,直接降了三个官阶的案例。

  这次是府衙明文规定不许折变,而县衙那边却明知故犯——龚鼎臣特别愤怒!

  次日,徐来就带着判官王轲,以及两个签厅文吏,再拉着司户参军一起出发。还带了十多个厢军士卒。

  布超的身份,从密探变成签判亲随,出门的时候极为兴奋。

  因为这次的调查任务,是以他打探到的消息而发起。

  “我想起那个沈县令,纵容清远县胥吏折变扰民。不晓得沈县令升官没。”布超说道。

  徐来笑道:“恐怕很难。”

  沈直因为市舶纲案,从摄县令转为县令,已经算是升过一次官。除非有啥逆天政绩,或者被大臣举荐,否则就慢慢熬资历呗。

  给状元县考做过保,虽然也算政绩,但真没那么重要。

  徐来在城南码头登上官船,却见另一艘官船靠岸,似乎是某位大官抵达应天府。

  那位大官叫文彦博。

  坐船几天就到的路程,文彦博拖拖拉拉一个多月,中途不断给皇帝写信请辞。

  他是真不想碰枢密院那个烂摊子!

0126【调查要转明为暗】

  宋代的县有十个级别,分别是:赤、次赤、畿、次畿、望、紧、上、中、中下、下。

  前面五个等级的县,经常由京官担任知县。

  但偶尔也有例外,譬如徐来这一科,就有选人被外放长安县令——长安是次赤县。

  而谷熟县令,准确来讲应该叫谷熟知县!

  这位知县老兄的寄禄官,跟徐来同阶但位次更靠前。也就是说,其本官比徐来还更牛逼。

  至于差遣嘛,肯定是徐来更高。

  但徐来今后可能会转任知县,以充实自己主政一方的履历。那位知县也有可能升任签判。

  差遣官职,不能以简单的升降来论。

  谷熟县城就在汴河南岸,官船靠岸之后,徐来带人直奔县城北门。

  这么多官吏、兵丁杀来,谷熟县怎么可能没反应?

  “来的是什么人?”谷熟知县廖通问道。

  县尉赵正卿说:“不知。弓手慌忙来报,说这些人没有仪仗,官船是从西北边来的。领头者穿的是青袍。”

  主簿钱侃揣测道:“不会是来查案的吧?”

  谷熟县这种畿县,主簿和县尉肯定是满员的,通常不会只有其中之一。

  知县的幕僚也加入讨论,猜测徐来一行的来路与目的。

  不管是否猜中,肯定要去迎接。

  当他们结伴出门时,徐来已带人来到县衙。

  三位县官见到徐来的瞬间,就立即猜到他的来历:实在太年轻了,肯定是干翻前任通判的那位状元!

  廖通连忙作揖:“谷熟知县廖通,见过徐签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主簿和县尉,也上前拜见。

  徐来自报姓名,又介绍判官王轲、司户参军赵谦。

  这两位介绍完毕,廖通等人都忐忑不安。判官是带来查案的,而且可能跟税收有关,否则不会带司户参军。

  他们在恐慌之余,还颇为不满,认为徐来在小题大做。

  县里把赋税收满九成,就算完成任务,谓之“破分”。

  多收的钱粮,县里可留一些,也会上交给府里一些。这些羡余大家都可以分,分够了再入库作为公款。

  州府官员,一般都会强调不可折变扰民,但往往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年年强调,又有几个县官遵守的?

  今年只不过强调得多些,前后三次明文下发政令。

  徐来说道:“府衙接到百姓检举,谷熟县折变扰民,龚知府派我带人来查一查。也可能是诬告,三位不必惊慌。”

  廖通的笑容有些僵硬:“诸位请进县衙。”

  徐来边走边说:“请廖知县把相关账簿、税册,还有五年内的三旬时估拿出来!”

  三位县官顿时一惊,这位签判居然玩真的?

  全天下的地方官,有哪个不折变的?朝廷为了征收物资,甚至要求地方官折变,只不过反复强调要“等价”。

  地方官也确实在“等价”折变,但有些东西季节性变化很大,正好在征税季节波动而已。

  这是市场问题,怨不得地方官啊!

  徐来带着官吏直接查账,连饭都不先吃一口,只让知县准备饭菜端来。他带来的厢军士卒,全部站在户房门口看守。

  布超手持袖棍,在县衙六房的廊下走来走去。

  三位县官聚在县衙后宅,跟知县的幕僚一起商议。

  “应该没问题吧?”

  “肯定没问题。府里来了一个阎王,各县谁不知道?今年我小心得很,符合朝廷的折变规矩。”

  “那就好。”

  “这位徐签判,真是想升官想疯了。把通判弄走不说,还跑来县里生事,想拿我们来立功。”

  “……”

  三位县官密议之时,徐来等人也在户房讨论。

  “一目了然,”司户参军赵谦说道,“今年谷熟县的夏税,大部分都折为生丝和绢。谷熟县也有蚕桑,但产量不高。老百姓想要交税,就必须从商贾那里,高价购买生丝和绢。”

  判官王轲对律法了若指掌,当即说道:“朝廷折变的规矩有两个:第一,必须直轻重相当(等价交换),第二,必须出于一时之需(官府需求)。谷熟县的折变,看似都符合朝廷规定,但他们忘了太祖的诏令!”

  好嘛,把赵匡胤的诏令都搬出来了。

  王轲说道:“开宝三年,也就是九十五年前,太祖颁布诏令:三司凡经度上供物,非郡国土地所生者,无得抑致……诸路两税折科物,非土地所宜者,勿得抑配。”

  也就是说,三司在规划上供物品时,如果不是当地所能产出的,不得强行索取。地方两税折变,不是本地适宜产出的,不得强行征派。

  如果严格按照赵匡胤的诏令,蔡襄修皇陵时纯属乱来,征派了很多当地并不产出的物资,导致老百姓必须高价向商人购买。

  蔡襄也是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钱不够,只得让京城周边府县的老百姓苦一苦。他真正的问题在于毫无规划,征派数量过多,物资剩余一大堆。

  司户参军赵谦说:“是否‘土地所宜’不好界定啊。谷熟县是宜产蚕桑的,几十年前有很多农户以蚕桑为业。因为朝廷苛政,农户把桑树全都砍了。即便如此,现在也还剩一些桑农,只不过数量不多。”

  大宋朝廷对北方桑农征税,有一段时间按桑树数量征收,导致大量桑农不得不把桑树砍掉。

  这个政令其实没问题,但执行时被地方官搞砸了。后来不得不改过来,按桑园的面积征收,可北方许多地区始终没恢复蚕桑。

  谷熟县就是其中之一。

  这里以前是产蚕桑的,现在也有少数人养蚕,似乎符合“土地所宜”的规定。

  查案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案子非常简单,两刻钟不到就查清楚。但该如何定性?

  第一,符合等价折变原则。县里颁布折变法令的时候,确实按照市场丝绢价格折变。只不过政令颁布之后,由于丝绢短缺,市价突然暴涨。

  第二,符合一时所需原则。丝绢确实是官府需要的,完全没问题。

  第三,太祖的诏令属于补充条款。但这玩意儿根本没法界定,而且诏令本身就措辞模糊。

  还真他妈没法给谷熟县的县官们定罪!

  徐来问道:“按照如此折变,谷熟县百姓的负担增加了多少?”

  赵谦回答:“算上加耗,三倍以上。其实不重,我见过十倍以上的。”

  徐来听了很无语。

  三倍负担竟然还不算重。

  这明显是有商贾提前囤积丝绢,然后跟县官勾结折变,迫使全县农民必须用丝绢交税。继而丝绢价格暴涨。

  农民被迫找富户借高利贷,然后找商贾高价购买丝绢。富户放贷赚钱,还能趁机兼并土地。商贾卖丝绢赚钱,再暗中分润给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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