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直接问道:“有什么应对方案?”
吴中行说道:“有两个办法,最好是双管齐下。”
“第一,加固沿河堤坝。并立即通知下游州府,让他们也加固堤坝。”
“第二,找一个地方,随时准备泄洪。在府城的西南方、宁陵县的东南方,那里地势低洼,而且还有一个废弃的故宋城。水往那里泄最合适,但必须把周边乡民提前转移。”
古代遇到洪水,很少会这么应对。因为反应不过来,难以在第一时间调动人力物资。
尤其是那些野外河段,哪能快速调遣民夫扛着沙袋筑堤啊?
往往都是只保城市,乡村则听天由命。
但应天府可以做到,因为汴河实在太重要了。
汴河沿岸有河清兵,本人不承担别的徭役,专职负责守护堤坝。史料形容为“一步置一人”,也就是平均下来,1.5米堤坝配一个兵。
这或许属于夸张之言,但沿河布防密度肯定很高。
河清兵轮值驻扎,多数时候回家务农,遇到洪水立即征召抢险。
另外还有埽兵与铺兵,沿河设有埽所、铺屋,他们负责日常巡察,发现情况立即行动。
每年七月,官府还会提前调集筑堤物资,规模动辄“凡千馀万”。这些物资,分散储存在沿河各个料场,无需长途运输即可调用。
一切只为确保漕运安全!
徐来又问:“我们有多少时间?”
吴中行说道:“不知,因为不清楚上游情况。”
龚鼎臣扫了庄公岳、徐来一眼,开始分配任务:“庄通判,你负责城内治安、征集房屋、调派粮食、安置灾民、防备瘟疫。”
庄公岳作揖领命。
龚鼎臣又说:“徐签判,你帮我草拟、发布救灾指令,确保政令通畅。我若不在府衙的时候,你负责居中协调一应救灾事务。”
“是!”
徐来拱手道。
龚鼎臣下发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征召各县各村的河清兵归位。
第二道命令,则是让应天府七位知县全力配合救灾,必须快速征调更多民夫和物资帮忙。
救灾得力者,他保证事后为其论功,上疏请求朝廷将功折罪。若是救灾不利,自己考虑后果!
所有人都得动员起来。
包括南京留守御史台那帮吃闲饭的老臣,这个时候也得发挥余热。老臣们的面子很大,负责说服士绅商贾捐款捐物、提供人力。
武官也必须带兵行动起来,维持治安、加固堤坝、搬运物资……
转运使司、提刑司同样得发挥作用,龚鼎臣已经派人去请王益柔和沈起。
经略使空缺。
这玩意儿并非常设职务,只在有需求的时候设置。
徐来很快就忙疯了。
一道道救灾政令,全都从他手里签发出去。由于时间紧迫,甚至来不及检查是否有违禁字。
各个部门上报的情况,也要在徐来手里整理汇总,并形成可行性建议方案,交给龚鼎臣进行决策。
当天晚上,转运使司、提刑司、应天府联合成立救灾调度中心。相关核心人员,全部转移到空置的经略司衙门联合办公——这里距离各衙门都很近,下午已经让杂役清扫出来。
“水位又涨了半尺,比预想中还快。”
“让沿河各县,加快增筑堤坝!”
“东京的公文来了。汴河上游水位暴涨,早已不能行船,一路冒雨换马传来的公文。皇宫都被淹了,东京百姓死伤无数,朝廷让下游州县早做准备。”
“怎这时才送来?”
“不知。雨天路滑,人马摔伤很常见。”
“报!府城谣言四起,到处都在传要决堤了。无数百姓聚在北门内,他们闹着要出城,前往虞城县避灾。庄通判、李都监快要压不住了。”
“废物!我亲自过去。徐签判,你全权代我处理事务。”
“是。”
龚鼎臣明显不相信通判庄公岳的能力,把最重要的事务全都交给徐来,并把自己的私人幕僚留在徐来身边。
龚鼎臣带着儿子前往府城北门,那里冒雨聚集了数千百姓,而且越来越多百姓正在赶来。
听说知府来了,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现身,请求龚鼎臣打开城门放大家出城避灾。
南京留守御史台那帮老臣也在。
王稷臣颤颤巍巍上前,仆人连忙打伞跟着。
这老头说:“龚府君,水位上涨太快,府城着实危险。请开启城门,让百姓前往虞城县避难。那边距离汴河更远,而且地势也更高……”
“闭嘴!”
龚鼎臣怒喝一声,又低声说道:“你是明理老臣,我不想多说什么。别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王稷臣说:“具体如何防洪救灾,你也不跟我商量。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够配合你?让我劝说士绅商贾捐钱捐物,我已经派人去送信了。总得告诉我实情吧?”
“一旦水位太高,上游会主动泄洪。淹不了府城!”龚鼎臣道。
王稷臣问:“用来泄洪的乡村,百姓搬离了吗?”
龚鼎臣道:“我跟漕司、宪司联名签押,把南京禁军都调过去了。那些百姓,不搬也得搬,事后补偿他们便是。”
王稷臣想了想:“我来帮你安抚城内百姓。”
“多谢。”
龚鼎臣对儿子说:“你去城外堤坝守着,洪水不退,不得回城!”
龚复圭顿时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亲爹。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憋回去,最终吐出一个字:“是!”
龚鼎臣朗声对附近百姓说:“这是我儿子,他就守到城外堤坝上。若是决堤,他第一个淹死!”
现场渐渐变得安静。
王稷臣终于发挥作用:“有知府亲子守堤,我等还怕什么?不如请官府打开南门,吾等一起去修筑堤坝。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便是妇人,也可为筑堤夫役和兵丁送饭。”
王稷臣在应天府极有影响力,立即有几位商贾表示支持,把自家的仆人送去堤坝帮忙。
“老夫虽然衰朽,却也不能坐视,我也去守堤!”王稷臣说道。
他不想在应天府养老,一直在活动关系,想要回到东京做官。
历史上,王稷臣很快就能调回度支司,明年甚至成为皇子赵顼的老师。并担任颍王府排名第二的属官!
既然已经有了泄洪预案,府城这边就没太大危险,王稷臣也想着趁机拼一把。
众人一看王稷臣要亲自守堤,彻底打消心中顾虑。有的放放心心回家睡觉,有的则跑去城南堤坝帮忙。
真就是发挥余热了,不管王稷臣本意如何,确确实实稳定了人心。
徐来一直在“抗洪救灾指挥中心”守着。
他的工作并不热血沸腾,轮不到他亲自跑去堤坝上。但他精神紧绷,一直在收集、整理、签发各种文件。还要代表府衙,跟转运使司和提刑司沟通。
提刑使沈起不在府城,他前往上游坐镇去了。守在预定河段,等水位上涨到危险数值,就由沈起下令扒堤泄洪。
转移泄洪区百姓,也由沈起负责指挥。
只有王益柔比较清闲,他在指挥中心焦急走来走去,具体工作全部交给属下官吏。什么时候需要签字盖章,才会劳累这位大官人。
别的不说,至少他态度可嘉,没有瞎指挥扯后腿。
大宋的许多文官,不在关键时候捣乱就已经算好官。
三更时分,吴中行派人来报信:“水位上涨放缓了,第一拨汛水已经过去。诸君可以暂时回家休息,留一些人手在此轮值即可。”
此言一出,全场欢呼。
龚鼎臣有些扛不住,被吏役搀扶回去睡觉。
徐来则留下值班,靠在椅子上打盹儿。
从下午工作到上半夜,时间虽然不长,却让他学会很多东西,熟悉了古代抗洪救灾的各种流程。
而应天府的七位知县,以及属下的官吏,则是全身心投入救灾当中。
使功不如使过,他们迫切的想要将功赎罪。
就连根本不挨着汴河的楚丘、虞城、柘城三县,也主动调运钱粮过来支援,生怕自己错过了这次机会。
——
(月初求月票。)
0131【司马光来应天府了】
连绵小雨终于停了。
沈起站在上游南岸堤坝,看着两岸还在忙碌的兵丁和民夫,心里根本轻松不了一丁点。
第一拨洪峰,昨晚上半夜已过去,谁也不知是否还会有第二拨。
在抗洪这件事情上,只要洪水别来得太猛,今年应该不会出纰漏,准备工作早就提前做好了。而且前所未有的准备完善!
为啥今年如此给力?
因为去年特别特别糟糕。
去年庆、许、陈、蔡、颍、唐、泗、濠、楚、庐、寿、杭、宣、鄂、洪、施、渝、光化,总共有十七州一军爆发洪水(时间在徐来护送余靖遗体回老家的次月)。
当时全国各地到处是水灾,给刚刚亲政的赵曙带来巨大压力。而且很多州县准备不足,被降官罚俸者不在少数。
从今年春天开始,朝廷几乎每月都会下令,让全国地方官府引以为戒,一定要做好防洪准备工作。
汴河沿岸州府尤其抓得紧,都水监经常派人来视察,没有谁敢向防洪物资伸手。
“沈宪司,永定乡、古宋乡百姓,已基本转移完毕。”指挥使蔡振前来复命。
宋代的马步军指挥使,每人只能统领四五百士卒。
这次调了两个南京禁军指挥使带兵过来。
非法调兵!
若非应天知府(兼南京留守)、京东路转运使、京东路提刑使联合签押,这些禁军指挥使根本不会听话。
即便如此,三位签押调兵公文的官员,事后也会被枢密院追责。如果有人趁机上纲上线,在军事极为敏感的北宋,甚至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但也有特别补充条款:若事有警急,得便调发给与,并即言上。
即地方官遇到特殊紧急情况,可以不经枢密院同意就调兵。但调兵之后,必须立即上报朝廷。
沈起看着满身泥水的蔡振,吩咐道:“你先带兵就地休整。如果有第二拨汛水,立即帮忙修筑堤坝。”
另一位指挥使,没有参与转移百姓,而是守在预定泄洪口。任何人不听话,禁军都可当场格杀!
而眼前这个蔡振,此次组织转移百姓,也不仅带那300多禁军(不满额,吃空饷)。还带了一些厢军,并让本地耆户长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