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站在村口,几个壮汉把他护在中间。
这人指着徐永年说:“你家须出一个壮丁,到县城编练土兵,防备那些盐匪劫掠。”
徐永年还没说话,布二娘已经冲过来。
她悲怒交加带着哭腔:“我家大郎去年修栈道,死在江边一直没个说法,到现在连抚恤都见不着。儿媳改嫁才半年,你们又来征壮丁?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扔出一小串铜钱说:“这是你家大郎的抚恤钱,足足二十文。征谁做壮丁,是耆长决定的。我做不得主,就来传个话而已。”
徐来质问道:“为何年年盯着我家征丁?”
中年男子随口解释几句:“今年不同往日,朝廷下了圣旨,要清剿那些盐匪。从广东到江西,七八个州府都在编练土兵。壮丁征得特别多,你们村要征十个。记得三日后去县城报到。”
说完,这厮不再理会徐家,对另外一个村民说:“杨奎,你家也要征一个。”
布二娘看着那二十文钱,眼眶渐渐湿润,继而嚎啕大哭。
她养了二十多年的长子,健康壮实的小伙子,就因为被征去修栈道,跌入江中连尸体都不见。拖了整整一年,儿媳都改嫁了,才给这二十文抚恤费。
现在又要征壮丁,去跟那些盐匪打仗。
这种做法,当然是违规的。
如果严格按照朝廷律令,应该给三千文的抚恤费,并免除死者全家三年徭役。
不断有家庭被征壮丁,村民们气得破口大骂。
却又毫无办法。
回到家中商议,二哥徐安主动说:“我去吧。爹年纪大了,家里又有活要干。”
此言一出,二嫂田春兰也哭起来,怀里的婴儿亦跟着哭。
豆娘还不怎么懂事,见祖母和婶婶哭泣,她茫然无措站在屋檐下。
徐来努力搜索着残存记忆,终于搞明白什么是“盐匪”。
起因是江西不产盐,却又属于淮盐销售区,朝廷不许广盐卖过去。淮盐运到赣南地区,路途遥远,运输成本剧增。不但盐价奇高,而且质量特别差。
于是乎,江西、广东交界地带的山民,就做起了私盐贩运生意。
刚开始只是卖私盐而已,渐渐发展为武装团伙。不但拥有兵甲,还搞出锣鼓旗帜,运盐途中顺手洗劫村镇。
乃至寇掠县城!
这一百年来,官府已剿灭十几伙,但盐匪却越剿越多。
庆历年间,甚至一次性迫降两千盐匪,有几个盐枭还被招安做了官。
“我可以去。”徐来突然冒出一句。
全家人都惊讶看向他。
哥哥徐安摇头:“你是中男,不关你的事。”
宋代16岁—20岁男子为中男,属于预备丁壮,不在正常征丁范围,但特殊时期也会被征。
徐来分析道:“如果刚才那人没说假话,今年朝廷是要动真格了。从广东到江西,七八个州府都在编练土兵。盐匪只要不傻,肯定躲一年再来。所以,这次应该没什么危险。”
徐永年摇头:“这种事情不好说。”
徐来代替父兄服丁役,当然不是因为孝悌。
他只是想去县城,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就算不能结识贵人,至少也可打听一下科举消息。
顺便去书店看看,笔墨书本是啥价格。
一个现代人,在古代山里刨土半个多月。干活很累,没有娱乐,接触不到文字,早特么已经憋坏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寻求改变!
徐永年、布二娘面面相觑,夫妻俩不知道该咋办。大郎已经死了,只剩二郎和三郎,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去他们都担忧。
徐永年其实也想过自己去,却又不放心家里的桑园。
如果桑树的秋伐、除虫、施肥没搞好,明年春蚕肯定要受影响,那关系着全家一年的饭碗。
一亩桑园的收入,相当于二十亩贫瘠旱田。
一季春蚕的收入,比夏蚕和秋蚕的总和还多。
见徐来坚持要去,徐永年叮嘱儿子:“三郎,遇到盐匪不要莽撞,看准时机能跑就跑。”
“我又不傻,”徐来笑道,“官府不给钱,还要我们自带干粮,我凭什么给官府卖命?”
话虽这样说,徐来还是要见机行事。
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自然是能立功就尽量立功。
若有危险,赶紧跑路!
次日,母亲和二嫂,开始为徐来准备干粮。
二哥将柴刀绑在棍子上,给徐来制作了一把朴刀。
干粮自备,兵器自备,是为土兵。
跟家人的担忧不同,徐来心里其实隐隐有些期待。
——
(注:北宋时期对长辈的口语称谓,跟后世有很大区别。)
(我们用《代小子广孙寄翁翁》来举例,作者是生于庆历四年的江西人。这首诗里的口语称谓如下:爹爹=父亲。奶奶=母亲。翁翁=祖父。婆婆=祖母。大婆=曾祖母。)
(此外,还有一些宋代作品显示:北宋时期,喊父母为“爹妈”的较多。南宋中期以后,喊“爹娘”的渐渐多起来。)
0002【山中之民】
清晨。
徐来背着干粮和被褥,手持一把朴刀,默默走出农家小院。
他就要去当壮丁了。
清溪村位于飞霞山西麓的溪谷之中。
全体村民,有一个算一个,祖上皆为山外地主的农奴。
五代时期的南汉政权,把两广搞得倒退回奴隶制。
大宋攻灭南汉之后,很快就在两广颁布释奴令。若有违抗,轻则仗罚,重则流放。
与此同时,官府鼓励百姓垦荒,还发给农具和种子。大量获得自由的农奴,通过垦荒变成自耕农,清溪村就是这样创立的。
但山民历来遭受歧视,隔三差五就被转嫁徭役。
徐来的父亲那辈,本来有兄弟四人。两人不幸夭折,一人应役而死,只剩他爹徐永年还活着。
家人把徐来送到谷口,哭哭啼啼,仿佛永别。
“爹,妈,哥哥,嫂嫂,豆娘,你们回去吧,”徐来说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去,大家可以互相照应。”
女人们还在抹泪。
徐永年再次叮嘱:“三郎,遇到贼人就跑,莫要跟他们拼命。”
徐来点头:“我知道。”
说完,他转身去跟同伴汇合。
清溪村拢共就三十几户,这次居然被征十个壮丁,可见他们被坑得有多狠。
此事与官府不相干,纯粹是山外地主在搞鬼。
壮丁名册由乡书手拟定,具体征召由耆长执行。乡书手和耆长并非吏员,由乡里的上等户轮流充任,二者联手即可转嫁普通徭役。
乡书手如果和户长联手,还能在征税时动一些手脚。
“张二叔!”
“表哥。”
“杨大哥。”
“……”
凭借身体的残存记忆,徐来跟其他壮丁互相问候。
他的表哥布超也在,二十二岁,生得孔武有力。
全村被征的十个壮丁里面,张二叔的年龄最大,而且还是山中猎人,带着一把土制猎弓。
张二叔自然成了领头者。
徐来好奇问道:“张二叔,你不是单丁户吗?怎也被征壮丁?”
张二叔说:“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李大爹一家对我不错。他家大郎要忙农活,二郎又生病了,我代他们应役也一样。”
简单解释两句,张二叔又向众人分享经验:“壮丁编练土兵,操练时官府给饭。但肯定吃不饱……不要傻乎乎听话,该偷懒时就偷懒,做做样子就可以了。使的力气太多,没一会儿就要饿。这次的差事,也不晓得多久。咱们带的干粮,顶多能撑几天。”
一个叫杨奎的壮汉说:“我带了七十文钱。干粮吃完了,可以去买粮吃。你们带钱没有?”
“我带了八十文。”
“我带了一百文。”
“我只带了六十文……”
大家身上都有钱,但数量并不多。
徐来带了一百二十文,算是带钱比较多的,家人都怕他没饭吃。
忧愁太多也无用,十个壮丁走着走着,情绪便渐渐好转,还能嘻嘻哈哈说荤笑话。
这是徐来穿越以来,第一次出山见世面。
沿途村落比山里富庶得多,但农民的房子一样是茅草屋。屋顶若有瓦片,必是地主家无疑。
“嗙嗙嗙!”
不时传来摔打稻谷的声音,却是农民在收割晚稻。
一个叫杨朋的村邻,看着那些稻田羡慕不已:“山外面的田真肥啊,一亩能收好多稻子。”
张二叔阴阳怪气的笑道:“这些村子的徭役,每年都往咱们山里转。要我说啊,让盐匪把他们抢光了才好!”
“对,就该抢光他们!”
“最好全杀了,水田空出来给咱们。”
“……”
壮丁们纷纷附和,用言语发泄满腹怨气。
顺着乡村小道复行一阵,前方传来朗朗读书声,徐来忍不住竖起耳朵聆听。
听不太懂。
有点像此时的广东方言,但细节处又有诸多变化。
“古代的读书音?”徐来当即兴趣大增,仔细辨别之下,大概猜到是在朗诵《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