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盯上巡检司的粮食和木材,这些物资是用于清剿盐匪的。只要把巡检司那群武官干掉,就能把粮食、木材弄过来赈灾,把被烧毁的街区赶紧修复。
干满这一任,王厚之就能转为选人。
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候,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如果此次运作得好,他甚至可以提前转官。
永远不要轻视一个临时工的转正决心!
……
徐来送走小伙伴,立即返回县衙。
沈县令已重新写好公函,封漆之后交给余善元保管。
杨殊也写了一封信,让自己的随从返回纲船,交给负责押纲的武官陈修齐。他表示自己会帮忙,尽量在余靖那里为其求情。
有宝物被抢的那条纲船,陈修齐和已死的罗氏父子,按惯例必须合力赔偿损失。
但这次不一样。
巡检司的一系列骚操作得背大锅。
陈修齐因力战而身负重伤,且没让盐匪完全攻陷纲船。罗氏父子三人,更是为了保护纲物全部战死。
他们是有功的!
只要余靖点头同意,即可酌情减少赔偿,甚至是不用再赔偿。
巡检武官的罪责担得越大,押纲之人的罪责就能越轻。
县令、主簿、杨殊、陈修齐、余善元和清溪村,在徐来见缝插针的串联之下,已然暂时结为利益共同体,他们拥有着同一群敌人!
“何时出发?”徐来问道。
余善元说道:“两天之后。即便我们身负重任,也不可能专门派一条官船。这次是搭纲船过去。”
“又是什么纲船?”徐来好奇道。
余善元笑道:“清远县有大富银场、静定铁场、钱纠铅场,其产出在每年岁末运往广州。这个时候,本来就该组织纲运了,连押纲衙前都已经选好。干脆趁机给广州提前送去,以填补因剿匪而出现的财政空虚。”
徐来不禁暗暗感叹,沈县令是真他妈会做官啊。
居然还趁机讨好余靖,给广州那边送钱过去,且公事公办并非行贿。
事实上,第一次做官的沈直,对这种业务并不太熟。
都是王主簿提供的建议!
余善元已经进入门客角色,他又对杨殊说:“贤弟且安心。等前往广州的纲船回来,衙前民户完成任务归家,随船的厢军、夫役、船工都拨给你。你们那两条纲船,人手不就够用了?”
杨殊喜道:“多谢余兄相助。”
这跟余善元没啥关系,也不是沈县令的主意,依旧是王主簿提供的建议。
甚至连那些随船夫役,都是从被烧毁街区征召的青壮。只要他们帮忙完成押纲任务,县衙就提供物资给他们重建房屋,而那些物资又是扳倒巡检武官弄来的。
把一切资源运用到极致!
以王主簿展现的能力,当一个知州都绰绰有余。
可惜王主簿考不上进士,摄官身份就得蹉跎其十几年光阴,才能转正获得新科末榜进士的待遇。中途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还要重新计算摄官年限。
三人在县衙里说笑,到了傍晚又一起吃饭。
余善元把酒壶递给杨殊:“我以前不喜饮酒,做了文吏才染上酒瘾。此次事关重大,就不喝酒了,以水代酒敬两位一杯。”
杨殊又把酒壶递给徐来:“我喝酒误事,差点没了科举资格,还给家里惹来押纲之祸。我已立誓,此生不再沾一滴酒。”
“那我也喝水吧,”徐来请杂役换来凉白开,举杯说,“敬两位兄长!”
三人饮尽,吃菜聊天。
徐来问道:“余兄见过余相公吗?”
余善元说:“十一年前,余相公丁忧在家。我曾以同族晚辈的身份,趁春社日向余相公请教学问。一别十一载,不知余相公是否还记得我。”
杨殊说道:“去年底,我在州学见过余相公,他亲自主持州学的岁试。”
徐来趁机打听道:“余相公为人如何?有什么喜好?”
杨殊摇头:“不知。”
余善元则说:“余相公有刚直不阿之名,但私底下其实平易近人,给我讲解学问时极有耐心。”
徐来心想:这不废话吗?他丁忧在家,你又是同族晚辈,还春社日跑去求教,他肯定愿意指点啊。否则传出去有损名誉。
三人详细讨论,该怎么跟余靖接触,最终决定直接前往经略司求见。
当晚,他们睡在县衙同一间吏舍。
根本就不敢分开,怕中途出了什么事情。
徐来趁机打听如何写科场诗赋,并表示自己完全不会,而且年底就要参加县考。
“你没学过诗赋,就敢参加县考?”杨殊极为震惊。
徐来说:“试试看呗。”
余善元提醒:“州学只能考三次。若是三次不被录取,这辈子都不能再考。”
“我还是想试试。”徐来坚持道。
余善元也不再劝,先讲如何破题、承题,接着又出主意道:“写诗的时候,你根据县令出的题目,直接去翻阅《礼部韵略》。先选定一个韵部,挑选比较合适的字,把这些字都抄下来。再用这些字,来构思拼凑出一首诗。写完以后,又用韵书查证平仄是否有误。错了就改。”
“拼凑”二字用得好。
科场诗赋嘛,“拼凑”比“写作”更管用。
而且还有进阶版本,即大量背诵前人诗赋,科举时拿来修改拼接。这样做考进士比较难,考举人却非常容易过关。
杨殊也帮着出主意:“写作赋文之时,先摸准考官的出题本意。再根据这个意思,把赋文拆为几个部分逐一拼凑。能用典就用典,不知道典故可自己编。”
徐来认真记下,心里平添几分信心。
以他的知识储备,县考应该没有问题,州学录取考试也能搏一搏。
徐来又问广州州学的情况。
杨殊详细给他说道:“广州州学,是在庆历兴学时建的。刚开始建在城外的蕃坊,那里住的全是蕃人,偏偏孔庙也在此处,知州就把孔庙改成了州学。”
“后来的知州筹措经费,把州学搬迁到城内。占地不广,拢共也就一两百个学生。”
“城外蕃坊那处州学,也没有就此废弃,转而招收蕃人子弟读书。那些蕃人子弟,学费极为昂贵,还没有科举资格。整个州学,连学田都没有,全靠蕃人学生的学费在撑着。”
好嘛,还挺会玩的。
向外国学生收取高昂学费,却不让外国学生参加科举,还用这些学费来维持州学运转。
杨殊说道:“我大宋学子,若在广州州学读书,每天只须交一文钱吃饭。其余全部免费。”
余善元羡慕道:“我少年时在韶州州学读书,我们那里却是每天交三文饭钱。我还以为广州州学也是交三文。”
杨殊哈哈一笑:“肯定是韶州没有蕃人学生当冤大头。”
聊了一阵州学,徐来又问杨殊:“杨兄所在的季华乡,是不是佛山?”
“贤弟还知道佛山?”
杨殊解释道:“佛山只是季华乡的一个村。但佛山村已日渐兴盛,那里有许多铁镬场,可以铸造铁锅、铁鼎、铁钟、铁锚等物。我家住在第南村,距离佛山村有十余里远。”
杨殊开始炫耀家世:“我们季华乡杨氏的先祖,乃唐代岭南道观察使环庵公。环庵公当年有一宅第,现在是杨氏祖宅。祖宅西北方叫第北村、东南方叫第南村。方圆七个村落,皆为我杨氏所创。”
这七个村的名字,有一半延用到21世纪。
三人聊了半宿,越聊越入巷,颇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
次日上午醒来,依旧在县衙吃饭。
杨殊吃完出去一趟,回来时带着四本书,双手捧给徐来说:“我冒昧问了体仁兄,得知贤弟平时没有书看。这套《论语注疏》,还请贤弟不要推辞。”
徐来自然不会拒绝,当即拱手道:“今后介之兄有事,尽管知会一声。”
昨晚他们叙了表字。
余善元,字体仁。
杨殊,字介之。
徐来,无字。
余善元此刻有些尴尬,他平时工资不高,被同僚排挤没机会贪污,还郁郁不得志喜欢喝酒。因此他身上的钱,买一套《论语注疏》都不够。
说白了,穷逼一个,想送书也送不起。
0019【南下广州】
运送清远县特产的纲船,终于从城南码头出发。
这一路前往广州,没啥危险可言,就连押纲衙前都非常轻松。
徐来、杨殊、余善元三人,钻进船舱就不再出来。
此时此刻,徐来正在请教功课。
“你连读书音都不会?”杨殊一脸无语。
徐来只能胡诌:“一鳞半爪也懂些。”
杨殊看向余善元,余善元哈哈一笑。
他们两位都曾考取过举人,很难想象一个不懂读书音的少年,莽莽撞撞冲进考场能写出什么玩意儿。
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徐来说道:“还请两位兄长,教我用读书音朗诵《论语注疏》。”
二人欣然同意。
然而,《论语》开篇第一句,两位举人就争论起来……
杨殊打断余善元的朗诵:“体仁兄,学而时习之,该这样读才对……听我读:习。虽然也是入声,但韵尾不能那么硬。”
余善元却说:“韶州的州学先生,便是我那般读的,余相公也是。”
“余老相公读错了。”杨殊说道。
“你怎知余相公读错了?余相公可是在京城做官好些年!”
“他在京城做官再久也读错了。”
“不可能!”
“你跟余相公真读错了。”
“……”
徐来坐在中间听他们争执,一会儿看向这个,一会儿看向那个。
不知道该听谁的。
广东人的普通话……唉!
事实上,宋代广东士子的读书音,只要幼时学习遇到好老师,其发音反而比开封士子更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