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本县士子,对自己的马屁文章指指点点,陈彦泓就羞恼得几欲晕厥过去。
怎么办?
故意写得差些,有可能通不过县考。
如果正常发挥,又肯定要丢人现眼。
陈彦泓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脸面更重要。他假装看不懂县令的出题本意,打算瞎几把乱写一通,靠首富之孙的面子蒙混过关。
徐来盯着两道题目,此刻同样陷入沉思。
他写给余靖那首诗,虽然也有奉承之嫌,但绝对不算拍马屁。传出去非但不被笑话,反而还可以引为美谈。
他写给王元弼那首诗,纯粹是被阉人逼的,而且要帮杨殊解决麻烦。
可现在咋办?
真要写诗作赋拍沈县令马屁?太他妈羞耻了!
没有思考多久,徐来就开始翻《礼部韵略》。
羞耻便羞耻呗。
穿越者的道德尺度足够大。
他按照余善元传授的法子,先不构思这首诗怎么写,而是对照《礼部韵律》选定韵部。再从该韵部选出一些字,预设为全诗要用的韵脚。
接下来就是排列组合,强行把一首诗拼凑出来。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正午。
徐来从背篓里拿出杂粮饼,不喝水直接那么硬嚼,吃着饼继续构思赋文。
不远处的陈彦泓,却是已经提前交卷。
陈大郎强忍着恶心,总算写完一诗一赋,再考下去他怕自己吐出来。
快步走到沈县令面前,陈彦泓把答题卷往桌案一放,招呼都不打就要转身离去。
沈直却喊道:“你是第一个交卷的,且回来听我点评。”
县令当场点评答卷,换成其他考生肯定高兴。
但陈彦泓着实不想听啊,沈县令的题目把他恶心坏了。
再恶心也得回去站着,毕竟沈直是本县的长官。
却见沈直盯着答卷看了一阵,缓缓开口道:“月不嫌江冷,人谁共夜清。此句写得着实不俗,意境高旷,对仗工稳,炼字精道。只是……你这首诗未免不扣题。”
陈彦泓回答:“晚生写了义民杀贼护银,也写了应当教化百姓。”
沈直说道:“你只写了教化之必要,却没写义民受教化感召而杀贼。”
陈彦泓握紧拳头又松开,略一拱手,转身离去。
沈直被这幅做派气得不轻,勃然怒道:“此狂生耳,吾当……”
“令君,先看他的家状。”吴押司连忙提醒。
沈直下意识翻回卷首,看到其祖父、父亲的名字,丝滑无比地改口说:“吾当勉励之!”
就在前几天,陈翰承诺捐钱给县衙立碑,而且还要拉一堆乡绅来捐款。
立什么碑?
官民携手杀退盐匪,保住了皇纲的纪念碑!
丧事喜办。
陈翰如此积极拥护县令,那肯定也是义民啊。义民的孙子,狂是狂了点,但人家有才华嘛。
县考必须通过,还得名列前茅。
不多时,吃完饼的徐来,把赋文也作好了。检查誊抄,提前交卷。
沈直微笑看着徐来。
这位也得通过,也得名列前茅。
谁第一?
谁第二?
排名让沈县令有些纠结。
他仔细阅读徐来的诗赋,高兴得差点当场拍案:这个必须第一!就算不为余相公的面子,这幅卷子也必须要排第一!
沈直心中感慨:难怪阉人喜欢他,这小子好会拍马屁啊。
事实上,徐来不敢把名句写进去,生怕一不小心传播数百年。
这一诗一赋,全是他自己的原创。
而且赞美对象模糊不清,却又能让沈县令自动代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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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我靠,这一句是半夜补的。看到白银大萌了,谢老爷赏,感谢sfqk!!!)
0032【我是对的,世界错了】
【深秋江上夜,贼火照船红。
何事清远县,民淳不弃忠?
一时锄梃起,双首落蒿蓬。
官镪无遗失,乡闾有始终。
此皆明府教,非是野夫功。
愿得长如此,千家咏德风。】
沈直反复品味这首诗,越看越喜欢,越读越高兴。
这是非常标准的科场诗,破题、承题、展题、结题一气呵成。除了对仗稍有瑕疵,平仄和押韵都挑不出毛病。
最最最重要的是,把杀贼护银的功劳,全算在他沈县令头上。
只不过,徐来暗戳戳留了后门,没有直接赞美县令,而是赞美“明府”。
明府可以是县令,也可以是知州,还可以泛指官府。
等以后徐来成名了,他拥有最终解释权,他会咬死自己赞颂的是余靖。跟沈县令没有屁的关系!
但此时此刻,沈直却自动带入进去,认为徐来就是在赞颂他。
沈直夸赞一番诗文,又点评那篇《勇赋》:“圣人之训,著乎经仁。见义不为,是无勇也。夫勇非暴虎之骄,亦非冯河之易。发乎中而莫之御,本乎德而不可替……”
“此处破题极为巧妙,用典也极为精准,拿去考进士都合格。汝亦读过《诗经》、《礼记》乎?”
徐来模棱两可回答:“那些典故和用辞,可能在村学偷听过,不知何时就记在心里。”
“好一个记在心里!”
沈直继续点评:“夫教者,涵濡其心,浸灌其志。使知耻且格,谓见义而趋。故不待军中之令,自成闾里之义。此《春秋》之所褒,而循良之所贵……这一段也写得极好,不像偷学之人能写出来的。世间真有神童耶?”
这篇《勇赋》,赞美对象同样模糊,用的词汇是“循良”、“贤侯”。
可以是县令,可以是知州,还可以泛指士大夫。
沈县令当然带入自己,而徐来赞的却是别人。
沈直逐字逐句把诗赋点评完毕,又翻回来重新开始阅读,只觉字里行间把他写得贤良无比。
尤其是赋文,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整出来了。
吹捧得沈县令甚至有点心虚。
但很爽!
见沈直还想继续扯,徐来忍不住打断:“县尊,请问县衙能否查到清远县第一任县令的名讳?”
“你查这个作甚?”沈直颇为好奇。
徐来连忙说明缘由。
沈直听完面皮发烫,感觉有些臊得慌。
同样是清远县县令,山民世代主动祭祀苏公,而他沈直却逼着考生赞颂。
高下立判。
沈直说道:“我让人找一找。县衙架阁库里堆满了案牍,千文架阁法推行前又很乱,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找到。不过你放心,就算清远县衙找不到,州、路和吏部架阁库里也有。”
“烦劳县尊了!”徐来作揖道。
话题就此转到苏公身上,直至又有考生来交卷,徐来才告辞退出大堂。
他把桌椅搬去弓手铺房,请值班弓手通知张二叔、布超带回出租屋。自己则背着小竹篓离开县城,现在时辰还不晚,走到半夜应该能回村。
至于放榜,徐来懒得去看,因为百分之百能过。
……
陈彦泓家的老宅,在大富银场附近的山里,但全家早就已经搬到县城,在最繁华的西南城区建有大宅。
县考次日,上午时分。
陈彦泓也没有去看榜,坐在书房阅读《江邻几杂志》。
这是一本文人笔记,记录了大量朝野见闻、名人轶事、各地风俗。半年前才在开封出版,广东这边有钱都买不到。
“郎君,郎君!”书童疾奔而入。
陈彦泓继续看杂志,头也不抬,随口问道:“何事慌慌张张?”
书童喘着粗气说:“县衙放榜了,郎君是第……第二名。”
陈彦泓对此无所谓。
就那两道破题目,谁爱当第一谁当去。
书童又说:“郎君的文章,跟第一名文章,全都作为范文,张贴在县衙门口!”
“什么?”
陈彦泓噌的站起。
书童拿出一张纸:“这是我抄回来的。”
陈彦泓慌忙夺过来,仔细阅读徐来的诗赋,看得是眼前发黑几欲晕倒。
他不在乎县考名次,只要能顺利通过就行。
但他那文章是瞎几把写的,根本就没有认真构思。而徐来的诗赋,却写得还算不错,至少比他瞎写的更好。
这些都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