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二十多个士子,虽然气喘吁吁,但也完全没有问题。
只那五六个士子,速度越走越慢,已被甩得老远。估计今晚在庙里躺一夜,明早爬起来腿直接废了,正常走路都要痛好几天。
即将走到庙门时,徐来停下来等待。
被甩在后面的同学,陆陆续续抵达此处。
第一天的情况还不错,没有任何一人撂挑子。体力问题其实无所谓,就怕心气儿给整没了。
徐来决定再给大家打打气。
他攀爬到一处高台,跟打鸡血似的高喊:“攀山便是如此,过程虽然艰难,只要坚持到最后,就能一览众山小。我有感而发,赋得一首《登蒲涧山》,且与诸君共勉之!”
此时此刻,大家都心情愉悦,毕竟马上就能入寺休息。
众人或站或立,笑嘻嘻看着徐来。
杨殊一贯喜欢徐来的诗,特别给面子的捧哏道:“三郎快快吟来,吾已洗耳恭听。”
室友温仲和也说:“如果此诗作得不好,回城以后你要请客罚酒!”
“快吟,快吟,莫要耽搁,我赶着去寺里睡觉。”
“……”
徐来站在那处高台,举起竹仗指向天空,身上襕衫迎风摆动,无比装逼地吟诵道:“书生意气贯长空,步步青云上九重。踏破苍崖千万仞,山登绝顶我为峰!”
“好诗!”
“好一个山登绝顶我为峰!”
“步步青云上九重的寓意也好,今后我等士子皆可平步青云。”
“徐三郎,你还藏着多少好诗,且都速速拿出来。”
“……”
杨殊笑着对丁正臣说:“丁二郎,我说得没错吧?三郎作诗定不叫人失望。小小的蒲涧山,居然也被写得如此有气势。”
丁正臣的双腿一直在抖,他从小到大就没爬过山,此刻望着高台上的徐来,不禁心神荡漾:“三郎胸怀博大,气度自是不凡。山登绝顶我为峰这样的句子,我绞尽脑汁也写不出。”
梁文肃此时却低头思索,他也在构思一首登山诗,可怎么写都不如徐来这首。
我州学录取考试考不过他,竟连写诗也写不过他吗?
徐来三两步从高台跃下,挥舞竹仗高喊:“诸君随我入寺,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士子们顿时笑闹相随。
蔡承佑带着徒弟走在最后,他活了五十多年,跟着无数官员兴修水利,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他今天看得明明白白,徐三郎全程就像哄小孩一样,把士子们哄着捧着带上山来。
如果没有徐三郎,眼前这支勘测队伍,早就散伙得只剩几人。
0052【山僧相助】
蒲涧寺规模很小,仅有山僧十余人。
想想就知道,广州城内外遍地都是庙观,有几个善男信女跑来山里拜佛?
香火若不旺盛,收入自然高不起来,僧人们平时还得自己耕种。
众人在寺外闹出的动静,已惹来寺内僧人注意,知客带着小沙弥出门查看。
知客僧见他们穿着襕衫,立即上前笑脸相迎,合十行礼道:“上巳佳节,诸位秀才游春至此,实令小寺蓬荜生辉。”
众人作揖还礼,七嘴八舌道明来意。
丁正臣更有意思,直接掏出一个银铤,塞进知客僧手里说:“家父久闻蒲涧寺大名,一直没有机会亲自来礼佛,这次让我带些香油钱奉上。”
知客僧都愣住了。
这得多有钱啊,出手就是银铤。蒲涧寺坐落于山中,已好些年未见如此阔绰的客人。
当即庙门大开,热情迎接有缘人。
知客僧让身边的小沙弥,速去通知众僧准备斋饭。因为徐来一行,有将近三十人,比庙里的和尚还多,切菜煮饭就得忙活半天。
在知客僧的引领下,众人先去客房安置行李。
徐来好奇打量寺内环境,发现规模其实不小,但许多建筑已年久失修。
此寺始建于唐代,到北宋初年已然荒废,七十年前又集资重建。但香火一直不太行,搞得僧人数量越来越少。
“那个院落是尊客寮,”知客僧带着歉意说,“不知诸位秀才驾临,没有提前洒扫布置,还请屈尊在云水堂住下。”
尊客寮又叫官房,稍微有条件的寺庙,都会设置这种场所。有独立院落,有专人服侍,只用于接待贵宾。
云水堂又叫旦过寮,说白了就是一间间大通铺,用于接待游方僧侣、旅人香客,以及贵宾的随行人员。
普通香客,也可以借住禅房。
知客僧又请来两位僧人,跟梁文肃、丁正臣的书童,还有蔡承佑的徒弟,一起打扫那些大通铺客房。
不多时,本寺住持慧明和尚赶来,邀请众人前往方丈室所在的小院喝茶。
慧明和尚大概六十岁左右,面容清瘦,衣着朴素。
他那光头锃亮锃亮的,估计每天都在刮。不像寺内的小沙弥,有些都长成寸头了。
慧明和尚亲自烧着小炉,要给大家煮自制的菖蒲茶。
徐来坐在石凳上,道明身份和来意。
“阿弥陀佛!”
慧明和尚添着木柴说:“此事利济百姓,本寺自当全力相助。”
蔡承佑说道:“我们想知道山里的各处泉眼和溪涧。哪几处水量最大?而且四季不竭。又有哪几处最宜凿渠引水?”
慧明和尚思考一阵,取出正在燃烧的木柴,敲灭火焰在地面画图:“若要往城内引水,当用蒲涧山南麓的泉水。那里大大小小的泉眼,贫僧所知便有二三十处。但常年不竭、水量最丰的,只有那寥寥几处。”
众士子纷纷站起,围在老和尚旁边看他画图。
慧明和尚用木柴画一个圈:“这里是本寺的位置。距此西北三四里,有一滴水岩。崖高数丈,岩层渗水,终年不绝,汇聚而成潭。即便冬春大旱,潭水也不见底。此泉地势颇高,水量最稳,蒲涧的源头便在此处。”
蔡承佑又问:“这里的水引出之后,沿路可有其他溪涧汇入?”
“有。”
慧明和尚用木柴画线:“滴水岩的水下来,先汇入濂泉,就是你们上山时看见的那道瀑布。瀑布之下有一深潭,称为濂泉潭,潭水溢出,便成了蒲涧。蒲涧蜿蜒而下,沿途又吸纳三股小涧,即菖蒲涧、金沙涧和甘溪。”
“这三条小涧,水量如何?可受季节影响?”蔡承佑再问。
慧明和尚说:“菖蒲涧最小,夏涨冬枯,靠不太住。金沙涧稍大,但水较浑浊,需沉沙方能饮用。唯有甘溪,从寺东另一处岩缝渗出,四季澄澈,味甘如醴。贫僧日常饮茶,用的便是甘溪水。”
徐来全程没有出声,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
包括提问。
在蔡承佑不停追问下,老和尚说出一个喜讯。
慧明和尚说道:“其实山里有一条引水石渠,还建了一方用于蓄水的石塘。南汉皇帝刘鋹,经常来蒲涧寺避暑,石渠和石塘就是专为他以及随员建的。”
杨殊忍不住发问:“南汉遗留的石渠和石塘,现在还能用吗?”
慧明和尚说:“个别地方,因年久失修,槽壁已经崩裂。而且泥沙落叶淤塞,就算今后清理出来,也要派遣专人随时疏通。诸位用竹管引水的法子就很好。可将竹管铺设于南汉石槽之内,这样就不怕淤塞了,也不用遣专人清理。”
“再说那石塘,塘底也有泥沙和腐叶。因引水渠淤塞,泉水流不过去,遇雨积水,不雨则涸。须得好生清理一番。”
老和尚继续说道:“贫僧年轻的时候,曾去蜀地云游,见过蜀人用竹笕引泉。能越山涧、跨深谷,端的巧妙。广州虽无蜀道之险,但蒲涧到山脚这一段,有七八处要跨沟越坎,非竹管不可。”
接下来一刻钟,慧明和尚一边煮茶,一边介绍分析其他泉眼及路线。
聊着聊着,徐来忍不住问:“蔡都料,从甘溪上游引水入城,会不会影响其中下游农田灌溉?”
蔡承佑笑着说:“不会。我们只是从源头取水,无法截断整条溪流。沿途还有许多山泉汇入,源源不断的为下游补水。甘溪上游被分流之后,反而能减轻下游的咸潮倒灌,并在雨季更利于下游行洪。甘溪和珠江是通的,那里设有闸门。若甘溪旱季缺水,还可开闸引江水补充。”
从唐代到宋代不断开凿,下游拥有完整的水利系统,江、河、渠三级水道交错贯通。
等老和尚讲完,士子们开始喝茶,一个个都心情愉悦。
事情发展得比想象中更顺利,山里居然有南汉遗留的引水石渠、蓄水石塘,这将大大缩短工期、降低建造成本。
而且老和尚对山势非常熟悉,直接指明他们该去哪里勘测,甚至点出竹管走哪条路线最省事。
聊到傍晚,众人被老和尚请去吃饭。
饭是杂粮掺米煮成的,菜则以山野蔬菜为主,又配了两三碟咸菜。由于人数太多,自制的豆腐不够,只能每人一小碟。
慧明和尚得知他们要住好几天,已派僧人下山去买米买菜。
当晚,士子们睡在大通铺。
次日醒来,有好几人因长期不运动,昨日爬山导致肌肉纤维细微损伤,在平地走路都感觉大腿酸痛。
但他们还是坚持去勘测,一瘸一拐往滴水岩而去。
蔡承佑拿出各种测量工具,手把手教他们如何使用,又教如何计算人力、物资、工程量等等。
徐来也主动拖延时间,只在那一处逗留,减少今日的运动量,让大家能够安心学习。
半下午回到寺庙,大家都饿得肚叫,狼吞虎咽吃着斋饭。
昨天想要半途而废的罗敦信,此刻拿着筷子感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两日也没行多远,却是收获颇丰。”
另一个叫林宗尧的士子说:“我今年刚入州学,就能参与此事,实在是幸运至极。以往在村学读书,也知水利之重,却完全不晓如何着手。”
“以水代酒,吾等敬徐三郎一碗!”杨殊举起陶碗说。
这厮虽然戒酒,却保留着以往习惯,吃着吃着就以水代酒。性格豪迈如此,这辈子都改不掉的。
徐来笑道:“此非吾之功,该敬蔡都料。”
“对对对,敬蔡都料。”
众人一起举碗,他们确实从蔡承佑那里学到了真东西。
蔡承佑受宠若惊,连忙捧碗站起来:“我是老朽之人,虽也识得几个字,却万万不敢跟秀才相公们比。能与各位秀才共事,已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见大家都举着碗,徐来喊道:“今日我等共饮此泉,来日全城百姓亦能饮此泉。我等只须辛苦几日,便能换来百姓不用再喝咸苦水。值不值?”
“值!”
“干了!”
众人呼应,畅饮甘泉,随即开怀大笑。
吃完这顿饭,徐来开始跟蔡承佑一起分配明日的勘测任务。
先分为三个小队,各自勘测一处四季不干的泉水,并计算其出水量并确定施工路线。
一时之间,领到任务的士子,全都踌躇满志、跃跃欲试。
当夜,杨殊躺在大通铺睡不着:“三郎,余相公真会支持我们吗?”
“支不支持是他的事,我们做好手头的事即可。”徐来回答说。
黑暗之中,有士子问道:“回城以后,我们如何能见到余相公?一起前往经略司求见?”
徐来说道:“可以试试。我原本的想法,是献一利民之物,借此来陈述引水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