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97节

  许安世难以启齿道:“他们竟把妓女招到家里,点燃火盆熏得满室温暖,然后让妓女们相扑为戏。而且还只穿抹胸和亵裤!”

  “哈哈哈哈,”余嗣恭闻言大笑,“着实过分。我要是在家里这么干,被家祖和家父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后面的事情,许安世都说不出口。

  那些家伙关在屋里自娱自乐也就罢了,竟然还敲锣打鼓为妓女们助威,一个个喝得大醉欢呼呐喊。

  许安世被吵得没法看书,就想去提醒他们小声点。结果刚刚把门推开,便看到两个妓女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的抹胸都被扯掉。

  他红着脸跑去找舅公告状,宋庠自也被气得不轻,拄着拐杖把外人全部轰走。

  结果两位小表叔撒娇讨饶,很快就把老爷子给哄开心。

  啥责罚都没有!

  “我交房租,把书童也带过来。”许安世拍出几片金叶子。

  余叔英没有拒绝,只是一直笑个不停。

  太扯了,公然招一群妓女回家,仅穿抹胸和亵裤玩相扑。

  众人正开着宋家的玩笑,前几日消失的沈括突然回来。

  “全都做好了。”

  沈括从麻袋里取出小型梁规、鹅毛笔、天平秤、改进版簧片测力计等等。

  梁规是中国古代的圆规,外形有点像游标卡尺。圆规的横梁标着刻度,笔尖可套在横梁上自由滑动。

  沈括说道:“我这几天住在苏秘书(苏颂)家,跟他一起研究把工具造出来了。”

  “这鹅毛笔怎弄的?”

  徐来也没见过鹅毛笔,他只是随口一提,剩下的研发工作交给沈括。

  沈括说道:“工匠历来就有苇笔和竹笔,我按这两种笔来造鹅毛笔。遇到的问题很多,但都已经解决了。”

  苇笔和竹笔顾名思义,就是用芦苇管、竹管制作的硬笔。而且其笔尖的原理,跟现代钢笔一模一样。

  缺点是笔尖过硬,手感不好,容易折断,储墨能力极差。

  沈括拿着已经做好的鹅毛笔说:“刚开始的时候,我只削切了笔尖。但鹅毛管内有油脂,这些油脂不沾墨。有时候写不出字,有时候写出一大团墨迹。而且鹅毛管又脆又硬,切割时易碎,韧性极差。”

  “所以你怎么解决的?”徐来好奇问。

  沈括说道:“放到蒸笼里蒸,以上问题就都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蒸了以后,笔尖太软,一写就塌。如果自然阴干,笔尖极易磨损,写不了多少字就钝。吸水变软,遇墨就瘫,写出的字忽粗忽细。”

  “然后呢?”徐来追问。

  沈括笑道:“我用铁锅炒沙子,把鹅毛管放进沙子里烫硬。不但解决了以上问题,而且羽管内的那些油脂和胶质都变硬了。笔尖更耐磨,笔管更储墨,写起来更顺滑。”

  徐来不禁感慨,老沈的研发能力是真强。

  徐来当即注水研墨,用鹅毛笔蘸了蘸,漂亮的硬笔书法很快就出现在纸面上。字迹清晰,书写丝滑。

  比工匠们的苇笔和竹笔好用多了。

  事实上,欧洲传统的鹅毛笔,就是在苇笔基础上改进的。

  传统梁规的木笔尖,也已被沈括换成了鹅毛笔尖。徐来蘸了蘸墨,用梁规连续画出好几个圆。

  “鹅毛笔甚妙,比界笔好用多了!”卢知原惊喜道。

  界笔是中国古代专门用于制图的毛笔。也经常用来画工笔画,譬如亭台楼阁的直线条。

  沈括踌躇满志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鹅毛笔,还有天平秤,测力计我也改进了,《几何》一书很快就能成。还有行之说的《物理》,马上就能开始研究!”

  “那就先来验证杠杆原理。”徐来说道。

  余叔英、余嗣恭、卢知原、许安世纷纷围观,看着徐来和沈括做杠杆实验。

  片刻之后,一阵惊呼。

  “竟真的乘积相等!”

  “再来一组,把支点和物重都换一下。”

  “哈哈,还是相等。”

  “世间造物,何其玄妙也!小小的杠杆,竟然暗合算学。”

  “……”

  一群士子欢呼雀跃,就跟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差不多。

  ……

  太学放假时,已接近小年。

  转眼便要过大年了。

  许安世受不了众多表叔,带着书童住进了余家,只在过年那几天回去。

  沈括也在余家住下,天天研究物理。偶尔和徐来结伴出门,跑去跟苏颂、林亿两人讨论数学与几何。

  两本书的编写进度飞快。

  不管是《数学》还是《几何》,都是利用徐来的法子,重新梳理秦汉以来各类算经,并且加上徐来的小数等新概念。

  而在京城的另一处宅子里,赵顼的三位老师正在争执不休。

  他们三个,想把三纲八目拿去教育皇子,结果在“整理课纲”时无法统一意见。

  “虽写作‘亲民’,但应该读‘新民’,”韩维指着一本《礼记正义》说,“本章已经写得很明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作新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

  王陶没好气道:“你怎能曲解经义?正义疏解得清清楚楚,汤盘是汤沐浴之盘。是斋戒沐浴以诚意,此处是让自己道德日新。至于新民,那是让殷商旧民感念新朝。”

  “我曲解经义?”

  韩维大怒:“是那孔颖达在曲解经义!”

  王陶也怒了:“孔颖达是孔子第三十二世孙,是唐初的经学大家。从唐朝到现在,士子皆习其注疏,他怎么可能曲解经义?他若是曲解经义,那数百年来的士子,岂不都把《大学篇》理解错了?”

  “唐初大儒又如何?孔夫子的后代就一定正确?”

  韩维指着书说:“你自己看看,前面几句还在解释明德。后面必然是阐述亲民。《礼记·大学》本身已写得清清楚楚,孔颖达非要画蛇添足胡乱解释!难道经书原文是错的,他孔颖达的注解才对?”

  “我……我……”

  王陶被驳得面红耳赤,转而对孙思恭说:“孙集贤,你却来评评理。从唐初到现在,所有士子都遵照孔颖达的疏解。如果疏解有错,岂非几百年来全都错了?”

  孙思恭打了个哈欠。

  三人当中,孙思恭年龄最大,性格也最为佛系。

  他更喜欢研究天文和数学,还有研究自然现象。比如彩虹,他就认为是太阳照射雨水而产生的。

  修一修浑天仪,编撰一下历书,这些才是孙思恭的强项。

  唉,非要让他来做皇子的老师。

  “你倒是说话啊!”王陶急道。

  孙思恭终于开口:“读亲还是读新,恕我才疏学浅,确实无法判断。但孔颖达写注疏时,肯定在胡说八道。经文并在一起的同一个字,孔颖达却给出好几种不同解释。我少年初学之时,就觉得孔颖达的注疏有错。”

  王陶气急道:“那怎么办?用三纲八目教导殿下,就必须整篇《大学》一起教。现在却说《礼记正义》注解有误,难道不遵照孔颖达的注疏,我们三个胡乱教导皇子吗?教错了谁担得起责任?”

  “即便撇开三纲八目不谈,难道因为有分歧,就一直不教殿下读《礼记》?”韩维质问。

  王陶语塞,再次看向孙思恭。

  孙思恭又打了一个哈欠。

  韩维说道:“你若不敢,让我来教。有什么责任我担着!”

  韩维的脾气,跟他爹一样硬。

  当年他爹做副宰相,韩维四兄弟全部通过礼部试。结果闹出作弊传言,韩维他爹直接请求皇帝,取消四个儿子的殿试资格。

  真就取消了。

  韩维心里非常不爽,从此再也不去考试,甚至恩荫官职也不要。足足过了二十多年,他才接受富弼的邀请,担任其幕僚转而踏入官场。

  “你……你担得起吗?唉!”王陶气得拂袖而走。

  孙思恭又打了一个哈欠,他昨晚研究数学睡眠不足。

  韩维对孙思恭说:“《大学》经文是不是缺了格物致知?三纲八目的其他部分,经文都详细阐述了,唯独漏掉格物致知那部分。如何格物,如何致知,经文没有讲明白。”

  “不知道。”孙思恭实话实说。

  经文既然没讲,那就想办法补齐呗。

  朱熹引用二程的解释,把格物致知的认识论给补了。

  徐来对此非常不认同,因为二程始终在说正确的废话,而朱熹则用一套错误的宇宙观误导学生。都给王阳明误导去格竹子了。

  对于格物致知,徐来有一套自己的补法。

  经文恰好就缺这部分,徐来感觉不补一下浑身难受。

0091【元宵灯会】

  嘉祐八年过去,治平元年来了。

  刚刚改元,朝堂就上演一出开年大戏。

  古代帝王在祭天之时,会请一位已故祖先陪坐,跟上帝一起共享祭祀。宋仁宗既已去世,就得确定其在祭天大典中的地位。

  以王珪为首的翰林学士,主张宋仁宗应该配享明堂。

  其真实目的,是想借机增强新君赵曙的正统性,向全天下昭示宋仁宗和赵曙父慈子孝。

  以司马光为首的谏院大臣,强烈反对宋仁宗配享明堂。

  因为仁宗配享明堂,就得把真宗踢出去。以后每换一个新皇帝,如果都黜祖而进父,礼制就他妈全乱了。

  以王畴为首的御史们,赶紧站出来和稀泥,其折中方案是:让仁宗配享明堂,让真宗改配雩祭。

  又有孙拚等大臣跳出来说:你们都别吵了啦,谁说父亲才可以配天?谁说明堂里只能有那几位?祖父也可以进来挤挤嘛。让真宗和仁宗一起配享明堂算球。

  于是,孙拚的方案被最终采纳。

  千万不要把这场争论视为闹剧,它在古代是非常严肃的政治事件。

  而且有趣的是,韩琦、欧阳修、龚鼎臣等庆历老臣,这次全程都没有露脸。

  反而是王珪和司马光争得厉害,前者试图巩固新君法统,后者坚决维护宗法制度。

  身体养得越来越好的赵曙,从这场配享争论当中,似乎学到了奇怪的知识。

  赵曙:原来还可以这样玩啊!

  某位喜欢养生的明朝老道士:你以为我是跟谁学的?

  ……

  这个春节,徐来他们没有出去玩。

  就连余嗣恭都加入进来,一边恶补新锐数学知识,一边跟着大家做物理实验。

  余叔英也不管林亿的岳父是谁了,热情招待来做客的苏颂和林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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