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比百姓更乱。
完颜珣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袋沉重,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连嘴唇都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不想让下面的百官看出来。
他失败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陛下,潼关告急,明军火炮凶猛,城墙多处坍塌,完颜元帅请求紧急增援。”信使站在殿中,声音沙哑。
“增援?哪来的增援?”枢密副使蒲察陈僧站出来,面色铁青。
“南线胡沙虎将军的部队正在与宋军对峙,想要调动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时间。”
“黄河沿岸的守备部队已经被明军击溃了,东边的归德……归德已经丢了。”
“臣……臣无兵可调。”
殿内一片哗然。
“归德丢了?什么时候丢的?”
“东路明军是谁领兵?怎么打得这么快?”
“完了……完了……三路合围,这是要一口吃掉咱们啊……”
“肃静!肃静!”太监尖着嗓子喊了几声,殿内的喧哗才勉强压了下去。
完颜珣坐在龙椅上,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派人……派人去跟明军议和。”
“朕……朕可以再退一步,岁贡加倍,去王号也可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参知政事站了出来,脸色灰败:“陛下,曹正阳已经跑了。”
“宣慰使司空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明军……明军根本就没打算和谈。”
完颜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那就……那就打。”他的声音在发抖。
“朕……朕还有二十万大军,还有潼关天险,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二十万大军?
那是账面上的数字,真正的能战之兵有多少,他也不清楚。
潼关天险?
明军的火炮能把天险轰成平地。
殿内一片死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偷偷抹眼泪。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此刻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比一个安静。
退朝后,完颜珣回到寝宫,将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太监们守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和断断续续的“列祖列宗”的呼唤。
宫外,开封城在恐慌中煎熬着,等待着那座雄关陷落的消息。
临安,皇宫。
消息传到临安时,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赵扩正在御花园中赏菊,听太监禀报说金国急报,明军大举进攻金国,三路并进,潼关告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
“女真人也有今天。”赵扩拍着大腿,笑声在御花园中回荡。
“靖康之耻,二圣蒙尘,朕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这些年来,金国年年南下,岁岁侵扰,襄阳城下死了多少大宋的好儿郎?”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太监,眼中满是快意:“让杨相国来见朕。”
太监领旨,匆匆去了。
赵扩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站在菊花丛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明军。
金国要亡了,这固然是大宋的喜事,但金国亡了之后呢?
大明,那个比金国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庞然大物,就要和大宋直接接壤了。
到那时候,大宋还能像现在这样偏安一隅、苟且偷安吗?
赵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负手站在菊花丛中,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久久没有动。
半个时辰后,丞相杨次山匆匆赶到。
杨次山今年五十出头,身材肥胖,面容白净,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看起来像个和善的商人。
他是杨皇后的义兄,原本不过是临安城中的一个市井无赖,靠着杨皇后的提携一路高升,如今竟然坐上了平章政事的位子,总揽朝政。
他的能力,和他的位子完全不匹配。
这一点,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说。
不是因为杨次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得罪杨次山就是得罪杨皇后,得罪杨皇后就是得罪皇帝。
得罪皇帝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赵扩坐在御书房中,将金国告急的消息告诉了杨次山。
杨次山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
先是一愣,然后是惊讶,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最后是强装出来的镇定。
“陛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杨次山拱手道。
“女真人祸害中原百年,靖康之耻至今未雪,如今大明替咱们收拾了他们,这是天意,是陛下洪福齐天。”
赵扩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次山察言观色,看出了赵扩眼中的忧虑,连忙补充道:“陛下不必担忧。”
“大明虽然强大,但咱们大宋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年咱们能挡住辽国,能挡住金国,如今也能挡住大明。”
“江南地形水道密布,大明的骑兵到了江南就没了用武之地,襄阳城能挡住金国数年,城墙坚固,明军来了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咱们就当是面对曾经的辽国、金国,恭敬对待大明就是了。”
“岁贡、称臣,该给的就给,该让的就让,只要大宋的江山还在,什么都可以谈。”
赵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先看看吧。”他说。
“看看明军能打到什么程度,看看金国能撑到什么时候。”
“陛下圣明。”杨次山躬身道,眯着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黄河岸边,十一月。
蓝色。
铺天盖地的蓝色。
蓝色的日月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蓝色的布面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黄河岸边突然涌起了一片蓝色的海。
那是大明中路军的主力,征虏大将军拔里阿剌麾下的两万铁骑。
拔里阿剌立马于高坡之上,身披蓝色红边都统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望着对岸。
如今已经是冬天,黄河下游结冰,有的地方冰层达到了一尺多后,只要小心一些,足够大军分批次的渡河了。
对岸,金国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拔里阿剌知道,那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传令下去。”拔里阿剌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亲兵听得清清楚楚。
“渡河。”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一个千户的兵力作为先锋,率先踏上了黄河冰层,缓缓向着对岸走去。
对岸的金军开始射箭,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在冰面上,落在蓝色的甲胄上,叮叮当当,像是在敲一面破锣。
明军还击,毫无畏惧的向前挺近,当铁骑踏上岸边之时,金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那些穿着破旧号衣的金兵看到蓝色的潮水涌来,连刀都来不及举,转身就跑。
蓝色的潮水漫过河岸,漫过堤坝,漫过金军的营地,向着开封的方向滚滚而去。
归德,十月初。
黑色的日月战旗插上了归德城头。
这座城池是在一夜之间陷落的。
东路军没有像西路军那样用火炮狂轰滥炸,而是趁着夜色,派出一支精锐翻过城墙,打开了城门。
等到金军反应过来,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入了城中。
李东水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步入归德城,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皇族的贵气和沙场宿将的杀气。
“哒哒哒~”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身后,黑色的甲士如同一条黑龙,蜿蜒着涌入这座古城。
“报——”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都统,中路军已经渡过黄河,正在向开封推进。”
李东水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西路军呢?”他问。
“还在潼关,炮轰了三日,城墙多处坍塌,破城就在眼前。”
李东水没有多问,挥了挥手,示意探马退下。
“传令下去。”
“休整一夜,明日拔营,西进开封。”
潼关,十一月初四。
炮声已经连续响了三天三夜。
三十多门神威大炮轮番轰击,昼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