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启道:“那就这么定了,战俘重新编组,分田分盐场;疍民,发户籍,分土地,招募为向导。”
“豪强盐霸的田地、盐场,全部没收,分给灶户和佃农,先从县城周围改革,让这些人看到好处,看到跟着大明比跟着宋国强,他们自然会归心。”
随即转过身,看着张顺和王英,目光郑重:“东莞,是大明在岭南的第一块地盘,站不站得稳,就看咱们三个了。”
战俘营里,林三蹲在角落里。
他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只知道被抓进来已经好些天了。
每天两顿稀粥,饿不死,但也绝对吃不饱。
周围全是人,蹲着,躺着,靠着栅栏发呆。
要死了吧,林三心想。
他是东莞林家的人。
林家是东莞大姓,实力雄厚,但真正掌握族中钱财和土地的是族长、是宗老、是那些大户人家的事。
林三只是姓林而已,更像是林家的佃户。
靠给林家晒盐、种地过日子,辛辛苦苦一年,攒下的银子只够喝稀粥。
他想过找族长多租几亩地,人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所以,当明军的火炮把他的魂都炸飞了的时候,他心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怕。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怕,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都起来,都起来,排好队。”就在这时,看守他们的士兵大声喝道。
栅栏门打开,士兵押着他们往外走。
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砍头。
林三这支队伍大约一百人左右,被押送到了城外一处农田里。
他发现田埂上插着木牌,木牌上写着数字。
旁边摆着几张桌案,几个穿官袍的文书正在忙碌。
俘虏们被带到田埂边,停下来,站在那里,茫然四顾。
一名文官走上前来,展开手中的文书,声音洪亮:“奉大明皇帝陛下圣旨,东莞县自即日起升为东莞府,所有田地、盐场,原属豪强大族、宗族公有者,一律收归朝廷。”
“按人头分配,按户承租,不得私占,不得兼并。”
“凡东莞县百姓,不论出身,不论籍贯,凡年满十八岁者,均可向朝廷申请租赁土地和盐场。”
人群愣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前五年免税?自己种自己的地?不用给族长交租子?
“安静,安静,一个一个来,登记领牌。”士兵连喝了好几声。
“所有战俘,就地编入东莞开拓兵团,分营、连、队、组,你们不再是盐霸豪强的佃农、灶户,你们是大明开拓兵团的士兵,有功者赏,有罪者罚,一切按军法行事。”
林三排在队伍中间,很快轮到他。
“姓名。”
“林三。”
“年龄。”
“二十。”文官头也不抬,飞快地在木牌上写字,然后把木牌往他手里一塞。
“东莞开拓兵团,第一营,第三连,第五队,第三组林三,这是你的身份令牌,去那边领田。”
一个官吏领着他,沿着田埂走了几百步,在一根木桩前停下来。
“这块田是你的,从这根木桩到那根木桩,一共十二亩。”老兵说完就走了。
林三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回去就把爹妈的坟迁到自己的田边上。
以后每年清明,想什么时候祭拜就什么时候祭拜,不用再看族里的脸色。
等安顿下来,攒够了银子,再找个婆娘。
生几个娃,让娃娃在自己的田里跑,在自己的田里打滚。
他睁开眼睛,望着林家村的方向,虽然感觉自己血脉上还是林家人,但却对大明子民的身份有了更深的认同感。
与此同时,逃出来的豪强盐霸们在乡下一处破庙里碰头。
林老板蹲在墙根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全是土。
“太可怕了……”一个盐霸瘫坐在地上。
“几千人,一个照面就没了……明军的炮,一炮下去,人就飞了……连全尸都没有……”
“那些兵跟宋国的兵不一样……宋国的兵会跑,会叫,会有逃兵……明军的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箭射过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完了,全完了,田没了,盐场没了,家也没了……”
林老板猛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供桌上。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冷厉。
“明军是厉害,可咱们也不是吃素的,东莞的海上,还有罗三炮,他的船队,少说有几千人,再加上咱们在乡下的宗族势力,盐场的灶户,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上万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海陆并进,从海上劫他们的船,从陆上攻他们的城,明军再厉害,也不过是几千人,咱们几万人,还打不过他们几千人?”
“东莞,只能是我们东莞人说了算。”
众人齐齐点头,他们见识过明军的强大之后,本应该与明军谈条件当个顺民。
可是明军却要收缴他们的田地、盐场,分给那些泥腿子,这就触犯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所以,只能干。
实在干不过,就跑去广州府,日后找机会再杀回来。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东海海战,私掠许可证
东江口,晨雾如纱,江面泛着青灰色的光。
一支船队停在码头,正待启航,打头的是两艘宝船,船舷低矮吃水极深,显然装载着沉甸甸的货物。
后面跟着五艘较小的沙船,所有的桅杆上都悬挂着大明的日月战旗。
码头上,力工们佝偻着背,将一只只沉重的木箱抬上最后那艘平底驳船。
其中一个黑脸膛的年轻力工,趁监军转身的间隙,迅速用指甲撬开箱盖一角。
金灿灿的光芒透出来,映得他瞳孔一缩。
大奚山,主峰如斧劈刀削,半山腰处洞窟密布,海风穿洞而过,发出呜咽的怪响。
“呜呜呜呜~”
最深处的那个大洞里,火把噼啪作响,角落里堆着十几只酒坛,空气中弥漫着烧酒和咸鱼混杂的气味。
罗三炮歪在铺了整张白熊皮的石榻上,左手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那女人双眼红肿,嘴唇紧抿,身子微微发抖。
罗三炮浑然不觉,右手抓着一只粗陶碗,咕咚咚灌下半碗烧酒,酒水顺着络腮胡淌下来,滴在敞开的胸口上。
这人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宽脸被海风吹得黑红,额头上三道深深的刀疤从左眉梢直劈到右颧骨,像是被什么猛兽的爪子挠过。
两只眼睛却小而圆,精光四射,塌鼻梁下是一张阔嘴,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
一个光膀子的小头目连滚带爬冲进洞里,单膝跪下,喘着粗气道:“林爷手下派人来了,说有要紧消息。”
罗三炮将怀中女人搂的更紧,脏兮兮的手掌伸进女人衣服里,不以为意的挥手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身穿短打,腰间别着弯刀的男人走了进来,脸上陪着笑,一抱拳:“罗大当家,我们林爷让小的带个话。”
“今早东江口出去了一支明军船队,七条船,吃水极深,装的都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罗三炮眯起眼。
“金银财宝,盐。”那汉子说道。
“都是明军从东莞县城里抢出来的,满满的几十大箱,我们林爷安插在码头的人亲眼瞧过,撬开箱子缝看了,金灿灿一片,错不了。”
罗三炮腾地站起来,恶狠狠地骂道:“他娘的,明军这群狗贼,在陆地上抢完了,还要从老子的海上运?”
海盗们除了劫掠商船,最大的进项就是走私私盐——大宋的盐引制度漏洞百出,私盐利润是官盐的三倍有余。
罗三炮光靠私盐一项,每年就能净入数万两白银,养着两千多号弟兄、一百多条船。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明军改革盐法,私盐路子被一刀斩断,缺了这个最大的进项,弟兄们连酒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明军那个什么张顺,老子操他八辈祖宗。”罗三炮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陆地上你们能打,算你们狠,姓林的几千义军都被打散了,可在海上,老子才是阎王。”
男人又凑上来说道:“大当家的,我们林爷还说了,明军船队出了东江口,过了虎门就要进大海,咱们要是现在动手,正好在伶仃洋外截住他们。”
“往北走?”罗三炮眼珠子一转。
“那肯定是要运回山东。”
“过了虎门就是外海,茫茫荡荡几百里,到处都是岛礁,别说明军就这几艘货船了,就算是把战船全都拉出来,可老子打完就跑,他们上哪儿找去?”
他越想越是这么个理,一把抓起挂在石壁上的鬼头大刀。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备帆起锚,弟兄们抄家伙。”
“今儿个让那些北佬知道知道,俺罗三炮为什么被称作海上蛟龙。”
“他娘的,嚣张到了俺罗三炮的地盘上了,灭了他们。”
洞里顿时炸开了锅,海盗们嗷嗷叫着往外冲,刀片子碰撞声、脚步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那个被抢来的女人趁机缩到角落里,浑身筛糠似的抖。
伶仃洋外,海天一色,碧波万顷。
明军船队已经驶出了虎门,陆地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变成一条灰蓝色的细线。
七条船排成两列纵队,破浪前行。
就在这时,站在船头的侦查士兵忽然大喊道:“海盗来了。”
东海水师副总兵赵虎臣连忙走到船头,手扶栏杆,举着千里眼望向海绵。
只见海天交界处出现了十几个黑点,很多船,密密麻麻的,正从东南方向兜过来,呈扇面展开,显然是想包围他们。
“终于来了。”赵虎臣放下千里眼,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罗三炮,错不了。”赵虎臣把千里眼递给身边的千户陈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