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西域各国的将领们脸色却变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了片刻,最后还是西喀喇汗国的将军率先开口了。
这人叫铁木儿·灭里,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将,参加过花剌子模战争,见过大场面,算是在场这些西域将领中最有资历的一个。
他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末将斗胆进言,木剌夷不好对付啊。”
长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铁木儿·灭里硬着头皮继续说:“末将不是说木剌夷的军队有多强大,而是……他们的刺客。”
“将军或许不知,木剌夷的刺客网络遍布西域,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忽必烈站在长弓身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刺客?什么刺客能把大明铁骑挡在城外?”
铁木儿·灭里连忙解释:“都尉有所不知,木剌夷的刺客不是一般的刺客,而是经过十几二十年的严格训练,不惧死亡,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死士。”
“那又如何?”忽必烈目光里带着一丝少年的锐利。
“他们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刀枪不入?”
铁木儿·灭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旁边呼罗珊公国的将领接过话头,这人名叫哈桑,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留着浓密的胡须,声音低沉。
“末将曾听说过木剌夷的刺客,他们杀人从不用暗器下毒,而是直接出手。”
“他们打扮成商贩、苦行僧甚至军官,潜伏数年只为一击,一旦动手,不死不休。”
图兰公国的将领察赫也道:“将军,末将听闻……当年塞尔柱帝国的首相尼扎姆·穆勒克,就是在轿辇中被刺杀的。”
“一个乔装成苏菲修士的刺客,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两刀就杀了宰相,连护卫都没反应过来。”
西喀喇汗国的铁木儿·灭里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耶路撒冷国王。”
“那个国王极其谨慎,出行必穿铠甲,木剌夷派了两个刺客伪装成基督教修士,在那位国王的城堡里住了好几个月,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有一天国王沐浴后只穿了一件薄袍,刺客趁他不备,当众将其刺杀,刺客当场被杀,但任务已经完成了。”
“还有萨拉丁……听闻萨拉丁曾派兵围剿木剌夷在叙利亚的堡垒。”
“可有一天夜里,萨拉丁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把匕首,匕首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苏丹,如果你不撤兵,下一次这把匕首就会插进你的心脏。’”
“据说,萨拉丁的帐篷外面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是那把匕首和纸条就这么凭空出现了,没有人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萨拉丁不久后就撤兵了,允许木剌夷征收过路费和商税,从此再也没有招惹过他们。”
这些西域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恐惧,有的心有余悸。
图兰公国的将领察赫鼓起勇气,又说了一句:“将军,末将以为……不如就这样吧。”
“反正咱们已经拿下了穆札法尔公国的都城,大公也跑了,灭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木剌夷……不好惹,不如就此收手……”
他这话一出口,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长弓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他的脸庞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察赫被那目光扫过的瞬间,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长弓没有发怒,只是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目光看着铁木耳,淡淡说道:“动摇军心者,斩。”
话音落下,两个亲卫已经大步走过去,一左一右架住了察赫的胳膊。
察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拼命挣扎:“将军!将军饶命!末将只是……末将只是……”
亲卫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们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铁木耳拖出了军帐。
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安静了。
片刻后,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走进来,手里抓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帐内的西域将领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有几个人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长弓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声音依然平静:“不要以为本将不知道图兰公国偷偷向穆札法尔公国报信的事。”
“图兰公国通敌叛明,与穆札法尔公国同罪,本将会上禀天子,灭国图兰。”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在了帐内每一个西域将领的心上,所有人都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长弓又拿起架子上的镶金骑兵刀,缓缓拔出刀鞘,刀锋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白光。
他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刀脊,像是在抚摸一只沉睡的猛兽。
“本将要攻打木剌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得那些西域将领喘不过气来。
“谁同意?”
“谁反对?”
没有人敢反对。
铁木儿·灭里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末将愿追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桑也连忙跪下:“末将愿往!”
其他将领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此起彼伏:“末将愿往!”
“末将遵命!”
“愿为将军效死!”
长弓收起骑兵刀,插回鞘中。
“起来吧。”
西域将领们站起身来,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人在自己的国家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将军、统帅、贵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在大明的军帐里,在大明的铁蹄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至于木剌夷的刺客,长弓其实从未放在心上。
不是他狂妄,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木剌夷的刺杀之所以屡屡得手,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那就是人种相同。
木剌夷的刺客大多是波斯人、突厥人或库尔德人,他们的外貌和那些西域君王们没有区别。
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混入人群,潜伏在集市、清真寺、甚至王宫周围,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会被发现。
可长弓是汉人。
他身边的明军将领、龙武卫亲兵都是汉人面孔。
木剌夷的刺客想在成千上万的汉人面孔中混进来?想伪装成一个汉人?
他们的五官、肤色、发色、甚至身高,都完全不一样。
一个波斯人站在一群汉人中间,就像一只乌鸦飞进了鸽群,一眼就能看出来。
即便木剌夷想要培养汉人面孔的刺客——他们去哪里找汉人?
就算能找到几个,培养一个合格的刺客需要多少年?
从学语言、学礼仪、学行为习惯,到取得信任、接近目标,至少需要十年。
十年之后,木剌夷还在吗?
长弓不认为它能撑那么久。
第二日,大军拔营,继续西征。
三千大明铁骑在前,一万仆从军在后,赤色的日月战旗连成一片,像一条巨龙在戈壁上蜿蜒前行。
“轰轰轰轰!”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黄沙漫天,遮住了半边天际。
目标明确——吉儿都怯堡。
这座城堡坐落在厄尔布尔士山脉的东段,扼守着呼罗珊大道的咽喉要道,是从东边进入波斯高原的必经之路。
城堡建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上,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蜿蜒的石阶通向山顶。
城墙厚实,储粮充足,水源不断,据说还有暗道通向山外。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木剌夷的“东大门”。
当年花剌子模的数次征讨,都在这里碰得头破血流。
蒙古先锋大将怯的不花曾经围攻此堡整整十七年,从1253年打到1270年,打得木剌夷的鹫巢都沦陷了,打得整个木剌夷国都灭亡了,可这座吉儿都怯堡还在坚守。
它甚至比木剌夷这个国家活得更久。
此刻,吉儿都怯堡内。
穆札法尔公国的大公扎希尔此刻正坐在一间石室里,面前摆着一壶温热的羊奶茶和一小碟干果,他的手却一直在抖。
他来到这里已经两天了,木剌夷人对他还算客气,单独拨了一间石室给他,还送来了食物和毯子。
可他还是无法安心。
他想起那些被明军屠戮的绿洲,想起那些堆成小山的尸体,想起那些被绳索套住脖子的女人,想起那些被马蹄踩碎脑袋的孩子。
那些画面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大公。”
一个随从走进来,低声说:“山中老人的使者来了。”
扎希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快请!”
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袍男人,面容瘦削,目光阴鸷,嘴唇上留着两撇细细的胡须,像两把弯刀。
他走进石室,没有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扎希尔也不在意这些礼节,连忙站起来,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使者的手:“使者大人,谢赫阁下他……他愿意收留我们吗?”
“我们穆札法尔公国愿意世世代代归顺木剌夷,愿意帮助木剌夷向东扩张。”
“我愿意将我的女儿、穆札法尔公国最美丽的珍珠献给谢赫阁下,作为侍妾。”
使者抽回了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大公放心,谢赫已经答应庇护你们,你们的请求,谢赫也接受了。”
扎希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他差点瘫坐在地上,随从连忙扶住了他。
使者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大公不必如此惶恐。”
使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谢赫很快就会让明军退兵的。”
扎希尔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疑惑:“真的吗?明军……他们会听谢赫的话?”
使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脑的自信:“我这次来吉儿都怯堡,就是奉了谢赫的命令去见明军统帅的。”
“若是明军的统帅识趣,乖乖退兵,那便罢了,若是不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