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一群互相猜忌的公国军队,也比我们自己去面对明军更有威慑力。”
“明军如果真的北进,谁也跑不了。”
“要死,一起死。”
大公伊凡抬起头,眼中精光灼灼:“传我令,派出信使,分赴北方的特维尔、梁赞、诺夫哥罗德,还有东边的弗拉基米尔。”
“告诉他们,大明铁蹄很快就会兵临基辅,若不想一个个被碾碎,就该放下几百年的旧怨,共组联军,把明军挡在罗斯的土地之外。“
“遵命。”侍从转身离开。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罗斯诸国的消息还没有传来,联军的组建依旧没有进展,可是更可怕的噩梦却是先一步到来。
“大公!基辅……基辅又陷了。“
伊凡手中的酒杯一顿,蜜酒洒在桌面上:“什么叫“又陷了“?叛军不是已经破城了吗?“
“是明军!“侍从的声音发颤。
“叛军破城之后,明军随后就到。”
“他们根本没给叛军喘息之机,一夜之间重新攻下基辅,叛军残部四散奔逃。”
“明军入城之后,将城中十余万居民尽数驱出,编队列册,全部押往南方。”
“说是……说是要送去什么“岭西集中营“,充作苦力开荒。”
厅中死一般寂静。
伊凡慢慢放下酒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米哈伊尔呢?“
“逃出来了。“侍从咽了口唾沫。
“米哈伊尔带着几十个心腹,趁乱从城北水门逃出。”
“他……他的人现在就在城外,说是要面见大公,求借援兵反攻基辅。“
伊凡眯起眼,半晌,冷笑一声:“让他们进来。“
不久后,议事厅的大门被推开,鱼贯而入的是几名灰头土脸、盔甲歪斜的人。
不多时,暖阁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正是米哈伊尔,他瘦了许多,满脸胡茬,眼睛通红,那双曾经在基辅城墙上挥舞斧头的手如今攥得指节发白。
他身后是格里高利和其他几个心腹,各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逃过来的。
米哈伊尔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了伊凡大公面前。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公!伊凡大公!“
“基辅完了,我们输了,但我们不能让明人就这么糟践罗斯的土地,求您发兵。”
“那明军嗜杀成性,基辅已成人间地狱。”
“我……我带着基辅的义士们千辛万苦夺下城池,本是想等北方诸公联手共抗明虏,可谁知他们来得那样快……“
“义士?“伊凡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嘲弄。
“一群卑贱的奴隶,咬死了自己的主人,如今被打断了腿,跑回来找我哭诉?“
虽然他看不起基辅公国的软骨头,向明人跪了下去,可是他更加厌恶米哈伊尔这些叛军。
这是立场决定的,他可不想自己的公国子民也学着米哈伊尔,敢造自己的反,还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墙上。
在他看来,米哈伊尔这种背叛主人的行为才是最可耻的。
若不是如今还需要他们的情报去对付明军,米哈伊尔早就让人砍了这些卑贱的奴隶了。
面对伊凡的嘲讽和鄙视,米哈伊尔脸色愤怒,却丝毫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道。
“大公明鉴,瓦良格人投降大明,简直是给我们罗斯人丢尽了脸面,我们也是为了罗斯民族的尊严才不得已造的反。”
“本想着占据基辅坚城,拖住明军主力,等北方联军一到,里应外合——“
“够了。“伊凡抬手打断他,语气淡漠得近乎凉薄。
“你是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不过——大明攻得这样快,倒是出乎我意料。”
“米哈伊尔,你既然能从基辅逃出来,总该知道明军有多少人,如今到了何处。“
米哈伊尔忙抬起头:“回大公,明军前锋约五千铁骑,主帅是个叫蒙哥的汉人将军。”
“他们破城后并未停留,主力已越第聂伯河北上,沿途扫荡村寨,铁骑过处——“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鸡犬不留。“
伊凡背后,几位侍臣低声抽了口凉气。
伊凡叹了口气,抬手示意米哈伊尔起来:“起来吧。”
“先安顿下来,把你们这些日子跟明军打交道的经历都告诉我——他们的阵型、武器、战术、补给路线,知己知彼,才能打胜仗。”
米哈伊尔站起身,点了点头。
伊凡大公又转向那些面色凝重的大臣们:“再派使者催促各国,就说我伊凡·多尔戈鲁基提议——暂时放下一切旧怨,在明军面前,我们都是罗斯人。”
“遵命。”众人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伊凡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第聂伯河一路北划,最终停在涅尔河南岸的边境线上。
“来得这样快……“他喃喃自语。
“基辅十五万人,说带走就带走,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割草。“
侍卫长凑上前:“大公,我们是否要坚壁清野,将边境百姓撤入城中?“
伊凡摆了摆手:“不急。先看看明军的动向。”
“他们若真敢北上,我们便在涅尔河沿线和他们周旋,这里是我们的主场。“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基辅以北三百里的旷野上,蒙哥的铁骑正踏着尚未消融的残雪,以犁耙梳地之势,将沿途每一个村寨碾为齑粉。
土墙倒塌,木屋焚毁,谷仓被搜刮一空。
能带走的人全都赶上南下的车队,带不走的——什么也留不下。
短短七日,整个基辅公国境内,从第聂伯河到杰斯纳河,从森林到沼泽,十室十空。
只有那些躲进深林、藏入地窖的零星人家,才勉强避过这场浩劫。
而蒙哥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基辅。
第八日清晨,前锋斥候送回军报:前方六十里,即苏沃兹达尔公国边境,涅尔河畔有一座名为戈罗杰茨的边城。
城墙矮小,守军不过千人,但城内聚了大量从基辅逃来的难民——约摸万余人。
蒙哥抬头望向北方,天际线灰白一片,万里无云。
“传令全军。“他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只要陆地还在,我大明的铁骑就踏得平。”
“戈罗杰茨,明日拂晓之前,我要看到它的城门。“
“遵命。”
“呜呜呜~”
号角齐鸣,日月战旗在风中展开,白底红日,银月弯钩,远远望去像是一颗烧红了的眼睛。
五千铁骑卷地而北,马蹄踩碎了冻土上的薄冰,声如闷雷,滚滚压向北方。
戈罗杰茨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洞开,从南方逃来的难民蜂拥而入,男人扛着老母,女人抱着孩子,马车上堆着仅剩的家当。
守城的士兵试图维持秩序,吼声被人群的哭喊淹没。
街道两侧的木屋门缝里,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本地人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同胞,看着他们脚上冻裂的伤口和脸上不曾干涸的泪痕,心中涌起的不是怜悯,而是恐惧。
“明军来了?“
“来了……他们杀人…他们见人就杀。“
“他们马多,跑得快,见人就砍……“
“基辅没了……整个基辅都没了……“一个白发老人瘫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哭啼。
“明军像蝗虫一样扑过来,见人就抓,房子烧得连灰都不剩。”
“我家三代人盖的木屋,一眨眼就只剩黑烟了……“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嗷嗷啼哭的婴儿,声音沙哑:“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衣白甲,举的旗子上有日有月。”
“一开始还有人想反抗,可那铁骑冲过来像山崩一样,几百个人眨眼就没声了……“
围观的本地人越聚越多,有人低声问:“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逃?“老人惨然一笑。
“我们不是逃出来的——我们是被人群挤出来的。”
“明军把城东的人往城西赶,城南的人往城北赶,一队一队像赶牲口一样。”
“我的小儿子被拉进了队列,我没拉住,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黑压压的人堆里……”
“我是从路边的沟里滚下去的,才躲过了那一队押送兵。“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本地铁匠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声音发颤:“他们……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打仗就打仗,为什么连百姓都不放过?“
一个衣衫上沾满泥浆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青白:“你们还不知道吗?明军可不管你是百姓还是士兵。”
“基辅城破那天,城中十五万人,老弱病残全被带走,能干活的全被编了队,往南送。”
“他们说——干满三年就放人,可你信吗?”
人群哗然。
可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上的守军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哨兵指着南方,手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升起,由远及近,越来越粗,越来越密。
“轰——轰——轰——”
大地开始震动。
先是一阵低沉的闷响,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鼓点。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像是万千马蹄同时叩击冻土,汇成一道连绵不绝的雷霆。
“轰轰轰轰~”
木屋的窗棂嘎吱作响,地上的石子微微跳动,连城门口那尊锈迹斑斑的铁钟,都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发出嗡嗡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