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意思，这次西征不能只让军中将士去，咱们李家皇族的世字辈子弟，尽可能都要去战场上历练一番。”
“每家至少出两个人。“
李东江说完，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你们怎么看？“
李骧沉吟片刻，点头道：“这是好事。”
“咱们李家以弓马得天下，子弟若是只在京中养尊处优，不出几年就废了。”
“战场是最磨炼人的地方，世字辈的小子们既然赶上了，就该去。“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嫡长子李世文，年约二十五六，身姿挺拔，面相儒雅中带着几分英气。
李骧道：“世文，你准备一下，这次大西征你务必随军。“
李世文躬身道：“父王放心，儿子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李东江微微颔首，又看向二儿子李驷。
李驷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儿子李世武的后脑勺，道：“爹，我们家世武也去。”
“这小子天天嚷嚷着要打仗，我正愁没地方练他呢。“
李世武比堂兄李世文小了两岁，身形敦实，肤色黝黑，一看就是个莽撞性子。
他咧嘴笑道：“祖父放心，孙儿一定不给咱们成亲王府丢脸。”
“要是砍不了十个八个蛮子的脑袋，孙儿就不回来了。“
李骧瞪了他一眼，道：“胡说八道，战场上的事岂是儿戏？”
“你要是真有个闪失，你爹不活剥了你的皮？好好跟着你堂兄，凡事多动脑子，别只知道莽撞。“
李世武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言语。
李东江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在这场大西征中好好表现。”
“因为这不仅关系到咱们成亲王府的脸面，和你们个人的战功，更是关系到另一件大事。”
“分封。“
这两个字一出口，李骧和李驷同时坐直了身子。
自从陛下封了嫡长子金刀为临安郡王，打破了此前大明宗室只封亲王、郡王却不用地名封王的传统，朝野上下便议论纷纷。
用地名封王，那是分封的信号啊！
周天子分封诸侯，汉高祖封同姓王，都是这么干的。
陛下用临安这个地名封了金刀，下一步会不会把其他皇子也封到各处去？
甚至，会不会连他们这些宗亲王府也有份？
李骧这些年一直在军中，对朝廷的风向比旁人更敏感些。
他低声道：“父王，此前一直有传言说陛下准备分封诸皇子，但从来没提到过咱们宗亲，难道这一次……“
李东江点了点头，道：“陛下的意思，分封不仅限于诸皇子，各宗王子嗣都有资格参与。“
李驷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那咱们家也能……“
“坐下说话。“李东江抬手压了压。
李驷连忙重新坐回去，但脸上的兴奋之色怎么也压不住。
李东江看着两个儿子，目光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在大都做一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亲王，虽然尊贵，虽然荣耀，可终究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王府虽大，却也不过是方寸之地；俸禄虽厚，可终究是要仰人鼻息。
可若是能分封出去，哪怕封到天涯海角，那是自己的一方天地。
建立自己的封国，自己当大王，有自己的臣民、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税赋——那才是真正的一方王侯啊！
李骧虽然稳重，此刻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父王，陛下当真松口了？”
“可此前陛下一直强调，华夏土地不可分封，九州之地必须一统，否则八王之乱就是前车之鉴，怎么如今……“
李东江摆了摆手，道：“你还没听明白吗？陛下说的是华夏土地不可分封，华夏核心疆域必须一统。”
“可如今我大明的疆域远不止九州了——西到岭西，东至大海，南抵广南，北达北海，这是多少万里？”
“而且这一次陛下还要大西征，继续往西打，一直打到西海之滨。”
“那些新得的土地、那些将要得的土地，哪里是我华夏的传统核心？”
“那里不是大明的基本盘，只是大明的羽翼。”
“陛下要将那些地方分封给宗室子弟去镇守、去归化，让他们在那里落地生根，慢慢把蛮夷之地变成文明之土。”
“这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道：“当年周天子分封诸侯，封国遍布天下，才有了华夏数百年的礼乐文明。”
“如今陛下要做的，也是一样的事。“
李骧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父亲说得是。”
“那些地方遥远得很，朝廷直辖起来力有不逮，与其让那些土地荒着，或者被当地的蛮族反复侵扰，不如分封给咱们李家的人去经营。”
“几十年、上百年之后，那些地方就真的成了大明的疆土了。“
李驷嘿嘿笑道：“大哥说得对！”
“我早就觉得，咱们这些宗亲在京里吃喝玩乐混日子没意思，要是能有一块自己的地盘，那才叫不枉此生。”
“可惜啊可惜！“他拍了拍大腿。
“咱们是赶不上了，让小辈们去吧。“
李东江看了他一眼，道：“你们两个都是四十多岁的人，封地太远，去了也折腾不动。”
“这一波分封，要从你们的儿子，也就是世字辈开始。”
“世文、世武。“他看向两个孙子。
“你们可愿意去？“
李世文和李世武同时站起身，躬身抚胸。
李世文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祖父，孙儿愿意。”
“孙儿生为李家子弟，自幼读书习武，不敢说有什么大本事，但既然有了为大明镇守一方的机会，孙儿绝不会辜负。“
李世武则响亮地拍着胸脯：“祖父放心，孙儿别的不敢夸口，但打仗不怕死、办事不怕苦，这两样是祖传的。”
“不管封到哪儿，孙儿都能给咱们成亲王府挣一份脸面。“
李东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这两个孙子，一个是长房长孙，文质彬彬却骨子里带着武将的刚毅；一个是次房嫡子，莽撞直率却有一腔赤诚的热血。
他们原本的人生，应该是继承父亲的亲王爵位，世世代代在大都做着锦衣玉食的王爷，荣华富贵是有的，可那也仅仅只是荣华富贵罢了。
可如今，他们有了另一种可能——去远方，去那些蛮荒的、未知的土地上，建功立业，开疆拓土，做一方之主。
李东江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缓缓沉入地平线，轻声道：“我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跟着陛下建立了大明，让咱们李家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家族、也给咱们这一脉挣来了一个成亲王的王位。”
“大虎。“他看着李骧。
“你很争气，靠自己的本事封了毅亲王，光耀门楣。”
“二豹。“他又看向李驷。
“你也很争气，虽然差了一点运气没能封王，但你在军中的功劳我看在眼里。”
“等我走了之后，成亲王这个位置，由二豹一脉继承。“
李驷一愣，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李骧却先开了口，笑道：“父亲说得对。”
“二弟这些年功劳不少，我这边已经有了毅亲王，成亲王让二豹继承，我没有意见。“
他的语气坦然，没有半分勉强，显然这个决定他早就知道，也早就认可了。
李驷站起身，向着父亲和兄长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爹，大哥……我……“
李东江摆摆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大哥是大度的人，你也是懂事的人，你们兄弟同心，咱们成亲王府才能长久兴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今日和你们说这些话，是因为陛下那边已经在筹备大宗会了。”
“九月三日，宫中要召集李氏各宗王议事，你们到时候都去，世文和世武也要去。”
“这件事定了，就是板上钉钉了。“
与此同时，大都城内，其他的王府里，相似的场景正在一幕一幕地上演。
烈亲王府中，烈亲王李骜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对面站着的儿子李世英身上。
李骜是李骁的亲弟弟，当年也是跟着李骁从北疆一路杀出来的悍将，是李骁最重要的左膀右臂，封了烈亲王，脾气火爆，嗓门极大。
他放下兵书，粗声粗气地道：“世英，该说的我已经和你说了，陛下要西征，要分封。”
“你给老子听着，九月三日大宗会上，你给我把腰挺直了，别给老子丢人。”
“这次西征你去定了，分封的事你也得争取，咱烈王府不能落在别人后头。“
李世英年方二十四，身量高挑，眉宇间与父亲有七八分相似，但性子比他父亲沉稳得多。
他躬身道：“父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西征的事，儿子已经向都督府递了请战书；分封的事，儿子也不会落于人后，但若皇伯父有别的考量，儿子也绝不敢强求。“
李骜瞪了他一眼：“什么不敢强求？你老子我当年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才封了王，你学学你老子。“
李世英哭笑不得，只得连连点头称是。
肃郡王府中，肃郡王李骏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他的嫡子李世杰。
李骏是李骁的三弟，封了郡王，虽然比亲王低了一等，但也是宗室中的显赫人物。
他的性情比李骜温和许多，说话慢条斯理的：“世杰，你皇伯父要分封的事，你可想好了？“
李世杰年方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文质彬彬，看着像个读书人。他抚胸道：“父王，儿子想过了。”
“分封之地虽然偏远，但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去了之后反而有更大的施展空间。”
“儿子若是有幸得封一地，必定勤勉治理，不堕我肃郡王府的名声。“
李骏点了点头，道：“你素来稳重，为父不担心你。”
“只是要记住，分封之后虽然是一方之主，但毕竟还是陛下的臣子，不可僭越，不可骄狂。”
“那封地上的汉民百姓，要好好待他们，你能做到吗？“
李世杰郑重道：“儿子谨记父王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