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的武威军营里,四皇子铁剑也接到了同样的诏书。
铁剑与玄甲同岁,身量更为魁梧,面膛被西北的风沙打磨得粗糙,嘴唇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子。
他读罢诏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将诏书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好!“他声音低沉浑厚。
“父皇终于想起咱们了。“
他麾下的几个千户围拢过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
铁剑扫了他们一眼,道:“赶紧去准备,粮草、马匹、兵器,一件都不能少。”
“这次西征不是去玩的,父皇让我们世字辈的都去,那就是要看看谁是真金谁是烂铁。”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到了战场上给老子丢人。“
千户们轰然应诺,四散而去。
铁剑走到墙边,手指敲了敲那幅简陋的舆图,目光从武威一路向西,划过河中的沙漠和草原,最后落在岭西的群山之外。
他微微眯起眼,低声道:“西海蛮子……爷爷来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安城,却是一片与军营中截然不同的气氛。
临安郡王府坐落在西湖之畔,白墙黛瓦,曲径通幽,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甜香扑鼻。
金刀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从大都送来的家书,是父皇的亲笔。
信中说了许多家事,说了皇后的病情,说了几位弟弟的近况,最后提到了西征——父皇说,这一次西征让他留在江南,不必参与。
金刀看完了信,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不必参与“四个字上反复流连,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轻叹了口气。
“王爷。“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他的王妃项氏端着一盏参汤走了进来,见他神色郁郁,便柔声问道。
“怎么了?父皇来信说什么了?“
金刀接过参汤却没有喝,低声道:“父皇说西征,让我留守江南。“
项氏一怔,随即明白了丈夫的心思。
金刀这些年镇守江南,虽然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可江南的战事早就平定了,他堂堂一个领兵的王爷,却再也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
那些弟弟们、堂弟们都能去西征,都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偏偏他只能留在后方,看着别人去立功、去分封。
她轻轻握住金刀的手,道:“父皇让你留守江南,正是对你的器重。”
“江南乃是天下粮仓、财税重地,换了别人来镇守,父皇能放心么?“
金刀微微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本王知道,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何尝不知道父皇的用意?
此次西征,宗室子弟几乎倾巢而出,唯有他这个嫡长子留在了江南。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父皇是在告诉他,你的位置不在战场上,在大明的后方。
将来这江山,是要交给你的。
那些弟弟们去打封地、做藩王,而整个大明帝国,是他的。
可明白归明白,心中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哪个领兵的皇子不想驰骋沙场?哪个李家的子弟不想在万马军中证明自己的勇武?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参汤一饮而尽,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给父皇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他没有抱怨,没有请求,只是把江南的政务、钱粮、边防情况一一汇报清楚,语气恭谨,措辞妥帖。
末了只加了一句:“儿臣在江南,愿大明西征早奏凯歌,愿诸弟平安归来。“
写完信,他唤来亲信用电报发往大都,然后重新坐回椅中,望向窗外。
父皇说得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位置。
他的位置,不在此刻的西征途中,而在更远的将来。
……
河中行省,深秋的风带着戈壁滩的砂砾打在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将军府内,十几名从各地赶来的臣属国使臣正襟危坐,面上恭敬,眼底深处却藏着不安。
坐在前面的是大明河中将军兼第五镇都统穆英,他金州武备学堂的第一批毕业生。
仅仅以微弱的成绩差距,位居当年毕业考核的第二名。
排名第一的名叫陈牧之,如今担任辽阳将军兼第八镇都统,镇守辽东和岭东。
但毫无疑问,无论是陈牧之还是穆青,都是人中龙凤,有名帅之姿。
此刻,他冷眼望着西喀喇汗国这些臣属国的使臣们,淡淡说道:“本将刚刚接到五军都督府的命令,大明西征在即,河中诸属国各出兵马,自备战马、粮草、兵器,随明军西进,不得有误。“
“你们各国需征调的兵马数量都在这里,看看吧。”
说着,穆青让人将一份文书递给了这些使臣们传阅。
看着上面自己国家的出兵数量,所有使臣都面露苦涩。
西喀喇汗国的使臣是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略带生硬的汉话道:“下臣遵命。只是……我们汗国小国寡民,五千兵马,粮草辎重,恐怕……”
穆青面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军令已下,尔等只需奉命行事。”
“西征若胜,尔等封赏自然少不了;若是推诿拖延,坏了军机大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使臣们额头冒出汗来,连连称是,捧着命令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将军府,几人站在街角低声交谈,面有苦色。
一个年轻些的使臣咬牙道:“五千人!”
“我们整个汗国能打仗的加起来也不过八千人,这一下就要抽走一大半啊!“
年长的使臣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说了。”
“大明强盛,我等附庸之国,岂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回去尽快筹备吧,若是误了期限,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默然片刻,各自赶回本国。
经过近两个月的筹备,大明西征军完成了集结。
计划出动第十三镇和第十八镇共四万骑兵,并三万各臣属国仆从军。
十月二十,校场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第十三镇和第十八镇的部分骑兵排成整齐的方阵,黑色布面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金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每一名骑士都配着马刀、长枪、盾牌、弓箭,一人三马,甲胄齐全,战马膘肥体壮,马背上驮着干粮和备用兵器。
单是这一支队伍,便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在明军方阵的旁边,是河中诸属国拼凑出来的仆从军代表。
这些士兵的装备明显差了一截,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铁片缀成的简陋札甲,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弯刀、长矛、弓箭、盾牌样样都有。
他们列队的阵型也不如明军齐整,但一个个倒也精神抖擞,知道跟着大明出征是去抢东西的,心里盘算着能捞到什么好处。
加上此前已经抵达基辅前线的第三镇,此次西征的总兵力达到了九万之众。
不过,出征仪式并没有全部人马参加,只有第十三镇和第十八镇的少数精锐部队作为代表,在校场上接受检阅。
数千名骑兵排成整齐的横队,马蹄轻轻刨着脚下的冻土,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呼出一团团白气。
风很大,吹得旗帜绷得笔直,发出猎猎的声响。
校场北面搭起了一座高台,铺着明黄的地毯,李骁端坐在正中,两侧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兵部和户部的官员、以及几位年长的宗王。
台下站着的,则是即将出征的将领们——第十三镇都统哲别,第十八镇都统罗文忠,以及数十名李氏皇族的子弟。
哲别年过五旬,身量精瘦,面皮黝黑,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几条深深的皱纹里闪着光。
他是老将了,当年第一次大西征时就担任一路统帅,打过硬仗无数,经验丰富,威望极高。
李骁特意将他任命为西征军左翼主将,就是为了让他带着那些年轻人们。
罗文忠正是李骁的外甥,和苏无疾差不多的年纪,体格壮实,面容方正,是李骁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那些李氏子弟们站在将领阵列中,个个甲胄鲜明,腰板笔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们被编入了各千户、万户之中,担任着配得上他们资历和能力的职位。
高台上,李骁站起身。
他穿着暗金龙纹布面甲,头带金色缨盔,面容平静,目光却炽热如火。
他走到台前,望着下面那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朕今天只跟你们说三句话。“
校场上一片安静,风似乎也小了些,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句,朕羡慕你们。“李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打仗,那时候大明还没立国,朕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活到三十岁。”
“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大明的天下已经打下了,你们要去做的,是让这片天下变得更大。”
“朕羡慕你们,因为你们正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走朕没有走完的路。“
台下那些年轻人的目光亮了起来。
“第二句,朕不骗你们。”
“西征很苦,很险,会死人,一仗打完,你们中间有些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朕不会跟你们说那些'刀枪无眼小心为上'的废话,上了战场就是拼命,没有退路。”
“可朕要告诉你们——大明的将士死在战场上,是荣耀;缩在后面苟且偷生,是耻辱。你们自己选。“
他说得平淡,可那些年轻人们却个个挺直了腰板,没有人后退半步。
“第三句,朕等着你们回来。”
“等你们凯旋,朕亲自给你们庆功。”
“立了功的,朕不吝封赏;死了的,朕给你们立碑,让你们的名字写进大明的史书里。”
“朕能给的,全都给你们。”
“去吧,替朕把西海之滨的大旗插上。“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像刀锋出鞘,带着三十多年帝王淬炼出来的威严和力量。
台下,哲别率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
紧接着,罗文忠也跪了下去,然后是李世文、李世英、李世杰……
所有将领、所有宗室子弟、所有骑兵,一片一片地跪倒下去,黑压压的人头在冬日的原野上绵延起伏,声音汇成惊雷般的轰鸣——
“必不负陛下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