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敏斯特宫内,一场冬日宴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贵族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高谈阔论领地里的收成,有的在窃窃私语宫廷里的秘闻,还有几对举止亲昵的男女借着烛光朦胧躲在角落里低声调情。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香、葡萄酒香、香水香,以及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懒洋洋的享乐气息。
一位身着深绿色天鹅绒长袍的年轻伯爵倚在壁炉边,手里转着一只水晶酒杯,脸上带着那种酒意微醺后特有的慵懒笑容。
他对面站着一位伯爵夫人——不是他的妻子,两人之间那种眼神交汇的方式,任谁看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伯爵夫人的手指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伯爵的手背,低声笑道:“最近东边来了些怪物,把那些罗斯蛮子打得落花流水,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伯爵不以为然地喝了一口酒。
“什么怪物?不就是一群鞑靼人么,草原上隔几年就冒出一拨,打一阵子抢一阵子就消停了。”
“那些罗斯蛮子平日里人模狗样的,真打起来连鞑靼人都打不过,丢人。“
“可是有人说明军有……有能喷火的铁炮?“伯爵夫人眨了眨眼睛,显然是把这些传闻当成了某种有趣的奇闻异事在谈论。
“喷火的铁炮?“伯爵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颊上的肉都在抖。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乡野村夫编出来的故事了?铁炮怎么可能喷火?那不成龙了吗?”
“要是那些鞑靼人真会喷火,那他们还穿什么铁甲?直接对着人吹一口气不就完了?“
伯爵夫人被他逗得掩嘴轻笑,身子朝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些:“那你觉得,那些东方人会打到我们英格兰来吗?“
“打到英格兰?“伯爵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双手比划着海峡的宽度。
“我的夫人,我们跟大陆之间隔着一整道海峡,那些只会骑马的草原蛮子连船都未必见过,您觉得他们能渡海?”
“再说了,就算他们能渡海,我们的海军呢?我们的城堡呢?我们的骑士呢?您觉得那些连铁甲都凑不齐的野蛮人能攻破多佛尔城堡?“
他越说越笃定,越说越自信,周围的几个贵族也跟着附和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骑士举着酒杯大声说:“伯爵说得对,咱们英格兰几百年没有被外敌入侵过了。”
“当初法国人那么厉害,不是也没能跨过这道海峡吗?那些东方蛮子连法国人都比不上,有什么好怕的?“
“没错!让他们跟法国人打去,跟神圣罗马帝国打去,跟匈牙利人打去,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觥筹交错之间,那些从东边传来的关于大明的消息,就这样被淹没在了欢笑声和碰杯声里。
而伯爵和另一位伯爵的夫人则是悄无声息的去了房间。
另一边,国王亨利三世的私人书房。
他坐在一张高背橡木椅上,手里攥着两封信,一封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一封来自罗马教廷。
这两封信上的内容,比民间流传的罗斯灭族的消息,更加的详实,对大明的情报更加具体。
“十五万大军全军覆没。莫斯科、弗拉基米尔、斯摩棱斯克……全没了。”
“国王被杀,王室被屠,全国沦为一片焦土,这……这怎么可能?“亨利三世面露震惊。
御前大臣埃德蒙站在旁边,微微躬身道:“陛下,这些信上的内容如果属实,那么基督教世界的东部边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些罗斯人虽然在信仰上与我们有所分歧,但毕竟也是基督徒。他们的惨遭屠戮,是整个基督教世界不可忽视的巨大损失。“
亨利三世把信纸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埃德蒙,腓特烈皇帝的信里提议让我们整军备战、储备粮草、以防万一。”
“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毕竟隔着那么宽阔的英吉利海峡呢。
千百年来,多少大陆上的强权想要征服这座岛屿,罗马人、撒克逊人、诺曼人——他们确实也征服过,但那都是在英格兰还没有建立起强大的海军之前的事。
如今英格兰拥有整个欧洲最强大的舰队之一,任何想要入侵的军队都必须先过海军这一关。
“陛下。“埃德蒙斟酌着措辞。
“从纯粹军事的角度看,确实不必过于担忧直接入侵,英吉利海峡是天堑,我们的海军又足以抵御任何渡海作战的敌人。”
“那些自称'大明'的东方人,如果真的如信上所说主要是骑兵和步兵,那他们连渡海作战的基础都不具备,他们上哪儿找那么多船只去载运上万匹战马?“
亨利三世微微点头,心里那个念头更加坚定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些大明人就算再凶悍,也只是陆地上的恶魔,他们能骑马,但他们总不能骑着马渡过海峡吧?“
“正是如此。“埃德蒙接着说。
“所以,从保卫王国的角度来说,陛下确实不需要过分恐慌。”
“但……从基督教世界的道义责任来说,也许我们至少应该表达一些关心和同情?”
“比如,给匈牙利和波兰回信表示愿意为他们的难民提供人道援助?或者派使者去教廷表示英格兰与教廷同进退的立场?“
亨利三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一些:“那好,就这么办。”
“你替我给腓特烈皇帝和教皇陛下各拟一封回信,措辞要恭敬得体,但核心意思必须明确——英格兰王国保留自己的决策权,不会在事态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贸然介入大陆事务。“
“遵命,陛下。“埃德蒙躬身行了一礼告退。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亨利三世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泰晤士河缓缓流淌。
他手里还在无意识地转着那两封信,信上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描述还在他脑子里盘桓不去。
十五万人被屠杀、整片国土被焚毁、一个存在了几百年的文明在短短一个月之内灰飞烟灭。
“上帝啊。“亨利三世轻声祷告。
“请保佑英格兰远离那样的命运吧。“
伦敦。
圣保罗大教堂。
温彻斯特主教彼得·德·罗歇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也是英格兰教会中地位最高的人物之一,更是国王亨利三世最信赖的顾问。
当他得知罗斯那群信奉东正教的异教徒被屠戮殆尽的时候,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满是教权胜利的兴奋。
在他看来,罗斯人都是一群顽固的、傲慢的、拒绝服从罗马教廷权威的东正教徒,如今正在被另一群异教徒屠杀。
如果从纯粹的宗教角度来看,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清理“吗?
那些罗斯人信奉的东方基督教,在教廷眼中始终是一种可悲的误入歧途。
他们的教堂里没有教皇的画像,他们的神职人员不承认罗马的至高权威,他们的礼仪中掺杂着太多“野蛮的东方元素“。
多年来,教廷一直试图拉拢他们、转化他们,可他们总是执迷不悟。
现在,这个执迷不悟的民族正在被彻底消灭。
老主教很是兴奋,更是给亨利三世写了一封关于东方局势的信。
“致我最尊贵的陛下亨利三世国王,关于东方之事,臣以为陛下应保持审慎的冷静。”
“那些罗斯人虽然遭遇了灭顶之灾,但对于基督的真正教会而言,这未必完全是一件坏事。”
“上帝的道路高过人的道路,那些罗斯东正教徒长期以来一直拒绝接受罗马教廷的权威,他们的傲慢和固执早已积累了许多罪孽。”
“如今,来自东方的试炼降临到他们身上,这或许正是上帝借此机会涤荡异端、纯净信仰的手段。”
“让那些东方人去互相吞食吧。”
“等到尘埃落定之后,我们会看到,在那片曾是东正教堡垒的土地上,一座座天主教堂正在拔地而起,一座座圣彼得和圣保罗的雕像矗立在原来挂满圣像画的墙壁前。”
“这是上帝的神秘安排,是教堂历史中不可揣测的一个章节。”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完全不必防备,英格兰王国应当关注事态发展,但完全不必急于卷入大陆事务。”
“我们有上帝赐予的海洋作为屏障,有强大的海军作为守卫。”
“那些草原上的骑兵根本无法跨越大海,他们是上帝派去清理罗斯异端的工具,而不是来威胁英格兰岛的敌人。“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另外,还有一种传闻,虽然极为不可靠。”
“这支自称为大明的军队可能是传说中的'祭司王约翰'的东方基督教王国。”
“如果是那样,那他们就是基督徒,虽然教派不同,但毕竟同属基督的大家庭。”
“那么罗斯人的覆灭就不是异教徒的屠杀,而是基督徒内部的纷争了,无论哪种解释,英格兰都不应该贸然介入。”
“让我们观望、等待、祈祷,让上帝的大能之手去完成祂的工作。“
写完信件之后,老主教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美丽的远景。
在那片广袤的罗斯土地上,原来的东正教教堂被推倒,新的天主教堂从废墟中拔地而起。
俄罗斯人消失了,但他们的土地还在,那片土地上将会有新的信徒、新的教区、新的十字架,在上帝真正选定的教会指引下走向永恒的救赎。
“主啊。“老主教低声说。
“您的旨意高深莫测,您的道路奇妙无比,阿门。“
就在英格兰教会高层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态看待东方灾难的同时,另一种更加离奇的误判也在悄悄传播着。
所谓“祭司王约翰“是一个流传了几个世纪的传说。
据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由一位名叫约翰的基督教国王统治的庞大王国,那位国王是三位东方博士的后裔,拥有无尽的财富和强大的军队,他的王国里流淌着牛奶和蜂蜜,到处都是宝石和香料。
这个传说在中世纪欧洲的骑士文学和朝圣故事里屡见不鲜,许多十字军骑士都曾经幻想过跟这位祭司王约翰结盟,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伊斯兰世界。
可几百年来,谁也没有真正见过这位国王和他的王国。
如今,一支庞大的、组织严密的、从极东之地一路打过来的军队出现在欧洲东部门口,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横扫了罗斯平原。
它装备精良、战术凶悍、纪律严明,完全不像任何已知的游牧民族。
它的名字叫“大明“——这个发音在欧洲人的耳朵里有些陌生,但似乎隐约带着某种与“约翰“相近的音节。
于是一种奇特的误判悄悄产生了:有些人欧洲人便认为,这支大明军队会不会就是祭司王约翰派来的?
“那些大明人来了,把那些不信天主教的罗斯异端全部消灭干净,然后祭司王约翰就会把这片土地交给罗马教廷来管理。”
“那样一来,教廷岂不是白白捡了个大便宜?“
“那教皇陛下肯定高兴坏了,他派十字军几次都打不下来的东方领土,现在祭司王约翰替他全都收拾好了。”
“说不定过几天就有使者从东方来,说是教皇的兄弟祭司王约翰,托他带来口信,说罗斯这片地儿是送给教廷的礼物。“
正是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让英格兰王国在这个重大历史时刻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当腓特烈二世和教皇的信件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大明人是恶魔“、“他们正在屠杀基督徒“、“他们威胁着整个欧洲“的时候。
英格兰的国王和贵族们却在寻思着:“也许上帝有别的安排?“
“也许隔着海峡根本打不过来?“
“也许他们其实是盟友?“
种种犹豫和误判,让西欧各国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中立姿态。
他们没有向东方派出援助,没有整军备战,甚至没有在舆论上严厉谴责大明人的暴行。
他们只是静静地观望着,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剧。
第六百五十九章 蒙哥封王,瓜分欧洲
大都,皇宫,军机处。
李骁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厚厚的军报,嘴角的弧度从最初微微翘起到现在,始终没有落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