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他们的是一队大约三十人的明军轻骑兵,骑着高大的战马,穿着半身铁甲,腰间挎着弯刀,背上还背着短弓。
这些骑兵一个个身材健壮、面色黝黑,脸上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彪悍表情。
他们骑马的技术极其娴熟,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如履平地,时不时纵马在使团周围绕一圈,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使团成员一身。
然后他们便哈哈大笑起来,用那种听不懂的东方语言互相说着什么,显然是在嘲弄这些狼狈不堪的白皮使者们。
伯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脸色铁青地对旁边的随从低声说:“这些大明人……简直像一群野兽。”
“你看看他们的眼神,看我们就像在看……在看待宰的牲口一样。“
可年轻的随从声音都带着颤抖:“伯爵大人……您说他们要是突然翻脸,咱们这些人够不够他们一个冲锋的?“
“别胡说。“伯爵压着嗓子,可他的声音也在发虚。
“咱们是正式的使团,有波兰国王的国书,他们就算再怎么蛮横也不至于无端杀使,话又说回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大明骑兵,正好跟其中一个骑兵的目光撞上了,那人嘴角还叼着一根草茎,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他的脸,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伯爵打了个激灵,赶紧转回头去。
“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他们那种……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和自信,我之前只在最精锐的骑士身上见过。”
“可那些骑士是贵族,从小受过训练,这些明军骑兵看着就只是普通的士兵啊。“
“这就是灭了十五万罗斯大军的军队……“年轻随从喃喃道。
“难怪罗斯人会被亡国灭种……“
基辅。
当使团终于抵达这座罗斯平原上最古老的城池时,伯爵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这座曾经属于基辅罗斯的都城,如今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城墙上的双头鹰徽被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日月战旗。
城门大开,进出城门的全是身穿明军甲胄的士兵和搬运物资的骡马队伍,偶尔还能看到被绳索串成串的罗斯女人,被押送着往城外的营地走去。
使团被引着穿过城门,沿着泥泞的主街一路向城中心走去。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被征用了,门口站着明军哨兵,有些窗户里还能看到金发碧眼的罗斯女人正在做杂务。
其中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儿的肤色明显比周围的罗斯女人深一些,头发是黑色的,五官带着明显的东方特征。
伯爵看到这一幕,心中不免兔死狐悲,未来的波兰女人会不会也是如此命运?
基辅大公府。
如今是明军西征军的总指挥部。
伯爵在亲卫的带领下,走进了这座神秘的建筑。
沿途明军卫兵的那种审视眼神,让他浑身发毛,仿佛衣服被扒光了被人凝视。
更像是随时会被这些凶悍的卫兵扑上来,乱刀砍死。
在这种凝重的注视之下,伯爵走进了大殿。
入眼便看见大殿正面墙壁的最上方,挂着一面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旗帜。
金色日月战旗。
旗帜下面,挂着一幅画像。
那是一幅半身肖像,画中人身穿一身金灿灿的龙纹布面甲,头戴金色缨盔,面容英武威严,一双深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画布、穿透了时空,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大殿里的每一个人。
伯爵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仰头望着那幅画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从通译那里听说过了,画像上的这个威武男人就是大明的皇帝,那位在极东之地建立了庞大帝国的帝王。
他征服了东方所有的土地,直到东边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扩张了,于是他便把目光转向了西方。
派遣他的将军们率领大军跨越万里前来征服。
就是他,一道圣旨就让几十万罗斯人灰飞烟灭,让一个民族从地球上消失。
“上帝啊……“伯爵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保佑波兰吧……“
他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在了大殿中央的三张椅子上。
三张椅子并排放置,坐在中间椅子上的是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老将军,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半辈子的石头,沉静中透着一种恐怖的压迫感。
坐在左右的,乃是两名年轻的将军,分别穿戴者灰白色和黑色的布面甲。
正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使团,像是一头野兽在打量猎物够不够肥。
三个人坐在那里,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种气场已经压得伯爵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有一种直觉,这三个人,每一个人手里都至少沾着几万条人命。
但实际上是几百万。
“这三位就是我们大明西征军的统帅。“通译小声介绍说。
“中间那位是哲别将军,左边那位是罗文忠将军,右边那位是苏无疾将军。“
伯爵连忙上前两步,按照欧洲使节觐见的礼仪,右手按胸、深深鞠躬,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尊敬的将军们,我……我是波兰王国国王亨利二世陛下的特使。”
“奉我王之命前来……前来问候大明军队,听闻贵军已经……已经战胜了罗斯人,我王特命我带来礼物以表恭贺。“
他身后的随从赶紧把带来的几口箱子抬了上来,打开来,里面是上好的波兰呢绒、几件银质餐具、一把镶着宝石的佩剑,还有一桶上等的波兰蜂蜜酒。
这些礼物在波兰看来已经相当丰厚了,可跟大明军队随军携带的辎重比起来实在寒酸得很。
坐在中间椅子上的哲别缓缓开口了:“波兰国王?就是那个跟罗斯人打了不知道多少年仗的那个?那个一直想把基辅吞掉的亨利二世?“
伯爵心头一紧,不知道这位老将军是褒是贬,小心翼翼地答道:“正……正是。”
“我王对罗斯人向来没有什么好感,他们一直欺压我们波兰的边疆,劫掠我们的商队。”
“大明军队此番扫平罗斯,等于……等于帮我们波兰报了多年的仇,我王对此深表感激。“
哲别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那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耐烦。
旁边的罗文忠倒是笑了起来:“你们波兰跟罗斯人有仇?那可巧了。”
“我们大明跟罗斯人的仇更大,这帮狗东西当年在咱们帝国西边搞了多少事?现在总算把他们料理干净了。”
“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以后不用担心罗斯人打你们了,因为罗斯人已经没了。“
“是、是的。“伯爵连连点头,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王听闻这个消息十分高兴,而且……而且我们波兰王国愿意与大明帝国友好相处,通商往来。”
“我们波兰的富庶程度远在罗斯之上,有上好的毛皮、琥珀、木材,还有格但斯克港口的出海口,如果贵军愿意与我国建立贸易关系,我可以保证双方都能获利……“
罗文忠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友好相处?通商往来?好啊。”
“我们大明从来都是爱好和平的,我们不远万里打过来,是因为罗斯人先招惹了我们,跟你们波兰又没有仇怨,自然愿意交好。”
苏无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头道:“再说了,这片土地以后就是我们大明的了,你们波兰跟我们做了邻居,邻居之间和气生财总比打打杀杀要强。”
罗文忠道:“你说的通商的事情,等我们在这边立稳了脚跟,自然会有商队过来跟你们做买卖的。”
“我们大明的棉布、瓷器、丝绸、各种香料……你们这些蛮夷肯定没见过那么多好东西。“
伯爵听到这些话,心头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打探明军的态度,他们占领了罗斯之后,会不会继续向西进攻波兰?
现在看来,这些大明将军们说话似乎很和气,甚至答应了通商贸易的事,说明他们并没有立刻开战的打算。
只要不立刻开战就好,哪怕只是延缓几个月、一年半载,波兰也能多出一些时间来整军备战。
更何况如果能够真的建立贸易关系,波兰说不定还能从大明那里换来一些先进的技术和武器……
他心里迅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面上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连连鞠躬道谢:“多谢将军们!”
“多谢!波兰王国永远是大明的好邻居。“
等伯爵离开之后,大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罗文忠脸上那种和气的笑容立刻就没了,冷笑一声:“又来了一个探子。”
“跟之前匈牙利那批一模一样,嘴上说着友好贸易,眼睛却一直在偷瞄咱们的兵器架和马厩方向。”
“波兰人,跟匈牙利人一个德性,都想来摸咱们的老底。“
苏无疾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兵不厌诈。”
“他们想来打探消息,咱们就让他们打探。”
“让他们带回去好消息,让他们觉得大明真的只想做生意,等他们放松警惕了……就好办了。“
哲别一直沉默着,这时候才缓缓开口:“匈牙利使者走了还不到三天,波兰使者又来了。”
“这些白皮小国,都以为派几个探子就能摸清我们的底细,以为说几句好话就能骗我们停下脚步。”
“哼,天真。“
苏无疾道:“陛下曾经说过,条约签订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用来撕毁的。”
“等他们以为安全了、刀枪入库了、马放南山了,咱们的大军就该出现在他们的城墙底下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是军人,不是商人。
在战场上用刀剑说话才是他们的本能。
至于通商条约、友好协议、和平许诺——那些东西在真正的大军压境面前,跟写在风里的字迹没什么区别。
时间又过了三天,基辅城门外的大道上,一队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大明骑兵的制式甲胄,可他们的头盔上多了一圈金边,那是禁卫军的标志。
大都特使到了。
所有万户以上的将领都被紧急召集到了基辅。
大殿里站满了人。
哲别、苏无疾、罗文忠三位统帅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各镇万户以及随军的宗室子弟们。
特使走进大殿,先向正前方那幅金色日月战旗和李骁画像,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展开那一卷明黄圣旨,声音宏亮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殿将领齐刷刷地右手抚胸,躬身听旨。
“西征将士,跋涉万里,冒冰雪,经苦战,斩罗斯联军十五万于莫斯科城下,克其都城,平其公国,犁庭扫穴,尽灭其种。”
“此功彪炳千秋,当厚赏以励将士之心。“
“皇三子李世晖,自幼习武,长于骑射,此番西征,身先士卒,亲率铁骑破阵,功勋卓著。”
“特封为西平郡王,赐金印紫绶,世袭罔替。“
蒙哥的身形猛地一震,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到夸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