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咬狗……“诺森四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让那些东方恶魔跟马穆鲁克人自相残杀去……对!让他们互相消耗!让他们两败俱伤。“
他猛地转过身来,朝那些红衣主教们高声说道:“你们听到了吗?明军愿意南征,他们愿意去打那些异教徒。”
“这些年我们想方设法组织了那么多十字军,可每一次都被那些穆斯林打得灰头土脸回来,耶路撒冷几度失守、几度收复又几度沦陷。”
“如今这些明军愿意去攻打马穆鲁克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异教徒,那就是上帝的安排,是上帝借了他们的手来惩罚那些占据圣地的异端。“
虽然在上一次十字军东征中,耶路撒冷被十字军夺了回来,但是埃及的马穆鲁克苏丹国依旧强大,对耶路撒冷虎视眈眈。
对基督世界而言,这是目前仅次于明军的最大威胁。
如今,这两个威胁竟然要去自相残杀,教皇简直是高兴坏了。
几位枢机主教却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谨慎地开口:“圣父,可那些明军的条件……一百万金币的赔款,还有每年十万的进贡……”
“这笔开销太大了,教廷的库房虽然还有些积蓄,可一下拿出这么多钱,后续的圣战开支都会受到影响……“
“钱可以再筹!“诺森四世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教堂、修道院、领主的库房里都有金子,教廷可以发布谕令征集捐款。”
“那些大主教们、那些富有的修道院院长们、那些虔诚的领主们,只要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圣城的彻底安全,他们会把家底都掏出来的。”
“至于每年十万进贡?先答应下来再说,只要能换来明军不继续进攻基督世界的腹地,只要能换来他们跟马穆鲁克人打起来,那点钱算得了什么?“
他重新坐回圣座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如果明军真的跟马穆鲁克人打起来了,不管谁赢谁输,对我们都是好事。”
“明军赢了,圣城就会被彻底从伊斯兰势力手中夺回,也许下一次十字军就能把整个黎凡特都收回来;明军输了,他们元气大伤,就没有余力再向西推进了。”
“总之,我们坐山观虎斗,让他们互相撕咬,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十字军……答应他们,组织一万人跟着一起去。”
“如果真能跟着明军捞到好处,那就是意外之喜;如果战死,那也是十字军的宿命,为上帝战死是他们的光荣。“
红衣主教们沉默了片刻,然后陆续点头表示赞同。
诺森四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纸和约虽然苛刻、虽然屈辱,可它同时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明军就像一头刚刚吞下了三头羔羊的雄狮,忽然调转头去盯上了另一群猎物。
而他这个牧羊人,只需要在栅栏后面安静地看着,等着两头猛兽互相撕咬,最后或许能捡到几块剩下的骨头。
“传令下去。“诺森四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教皇特有的庄严与决断。
“答应大明的一切条件,派使者带着教廷的正式文书去见明军统帅,告诉他们对教廷而言,和平是最高贵的选择,与明国通好、共同对抗异教徒,这本身就是上帝的旨意。”
“至于那些金币、那些进贡、那些十字军的组建,全都答应。一个字都不许改。“
使者躬身领命而去。
诺森四世独自坐在空旷的拉特兰宫大殿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来吧,东方来的魔鬼。“他低声道。
“去咬那些更老的魔鬼吧……等你们两败俱伤的时候,主会指引我们走上胜利的道路。”
“阿门。“
与此同时,远在德意志腹地的雷根斯堡帝国议会大厅里,腓特烈二世正面临着另一个同样艰难的抉择。
这座古老的帝国自由城市里聚集了来自神圣罗马帝国各处的诸侯、公爵、伯爵和主教们。
大厅里挤满了穿着各式华服和甲胄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匹的膻味和争论不休的喧闹声。
腓特烈二世坐在大厅最上方那把镀金的皇帝座椅上,脸上一片沉肃,面前摊着那份由大明使者送来的和约条件。
“一百万金币。“腓特烈二世把和约举起来,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那些交头接耳的诸侯们。
明军不仅仅是向教廷开出了一百万金币的军费,同时还准备向神圣罗马帝国也勒索一百万金币。
“各位,这就是明军开出的条件,一百万枚金币的战争赔款,再加上一系列其他条件。”
“包括每年向大明进贡、开放边境贸易口岸、不得收留任何从大明领土上逃出的罗斯和波兰难民、以及——“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勃兰登堡大公路德维希身上。
只不过还没等他说完,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掩盖住了他的声音。
诸侯们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纷纷站起来叫嚷着:“一百万金币?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进贡?我们神圣罗马帝国什么时候向别人进贡过?“
……
神圣罗马帝国和东方帝国不一样,它本质上就是一个诸侯联盟,所谓的皇帝只是这些诸侯的首领,对各诸侯国没有统治权,就连征税的权力都没有。
皇室所有的财政来源,都是从腓特烈二世原本的西西里王国。
所以,他这个皇帝只是一个空名头而已,任何大事,都需要召集各大诸侯一起商议。
面对明军这么多的战争赔款,自然也不可能让自己的西西里王国出钱,而是需要整个帝国的诸侯一起摊派。
腓特烈二世抬起手压下那些喧闹声:“各位,我知道这些条件很难接受,可如果明军继续西进,第一个遭殃的是谁?是你们!”
“是德意志、是摩拉维亚、是奥地利、是巴伐利亚!”
“我的西西里远在地中海那边,明军就算打过来也要先跨过你们的领地,我可以带着我的军队退守意大利半岛,可你们呢?”
“你们的城堡、你们的领地、你们的子民,谁能替你们守住?“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商量的强硬:“波兰和匈牙利的下场你们都已经看到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两个王国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波希米亚的五万大军在莱格尼察一天之内就被打成了灰烬。”
“如果明军现在继续西进,你们谁能挡得住他们的火炮和铁骑?“
大厅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诸侯们面面相觑,虽然脸上依然带着不甘和愤怒,可腓特烈二世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他们的痛处上。
波希米亚就在德意志东边,如果明军继续推进,第一个挨打的就是他们。
到时候他们的城堡、他们的田地、他们的女人孩子都会像波兰人那样被烧成灰烬。
一百万金币虽然多,可比起灭国来说,那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老公爵沉声开口了:“皇帝陛下,我们理解您的担忧。可一百万金币……分摊到我们这么多诸侯头上,每家也要出不少。”
“有些小伯爵领连一千金币都拿不出来,总不能让他们变卖家产吧?“
腓特烈二世点了点头:“所以我提议,按照各领地的产出比例分摊,大的公国多出一些,小的伯爵领少出一些。”
“我的西西里王国也会出一部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这是整个帝国存续的大事。”
“我知道各位都有自己的难处,可眼下这个关口,谁如果还想着精打细算、想着让别人出钱自己躲在后头,那么等明军的骑兵踏平了他的城堡,他就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了。“
诸侯们又是一阵低声的议论和交头接耳。
过了良久,巴伐利亚公爵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沉甸甸的:“皇帝陛下……我同意分摊。”
“一百万金币虽然多,可总比亡国灭种强,我巴伐利亚公国愿意出八万金币。“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余的人也跟着纷纷表态。
一个又一个数字报出来,东拼西凑地渐渐靠近了那个一百万的目标。
虽然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可至少没有人再公开反对了。
当最后一个诸侯也点头同意之后,腓特烈二世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容各异的诸侯们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坐在前方的勃兰登堡大公路德维希身上。
“既然财政的事大家都同意了,那么——“腓特烈二世的声音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还有最后一项条件,明军特别指名要求,交出勃兰登堡大公路德维希。“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路德维希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震惊而变得尖利:“为什么?皇帝陛下,我勃兰登堡公国从未与明军有任何交集。”
“我本人更从未踏足过东方一步,明军为什么要我?”
“这一定是他们随便从帝国名单上点了一个名字,这不合理!“
腓特烈二世无奈摇头:“路德维希大公,我不知道明军为什么指名要你。”
“但现实是,如果不交出你,明军就不会同意停战,而一旦战争继续,整个德意志都会变成战场,你的勃兰登堡也会首当其冲。”
“你自己看看在场所有的人,你已经听到了,他们都同意了其他条件。”
“如果因为你一个人,让所有人的付出都白费、让明军的马蹄踏碎所有诸侯的城堡,你觉得他们能答应吗?“
路德维希环顾四周。
那些刚才还在激烈争论着如何分摊金币的诸侯们,此刻全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默认。
死道友不死贫道,既然明军点名要你,那就你去吧。
反正摊派的一百万已经定了,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把整件事搞砸了。
“来人。“腓特烈二世的声音冷静而果决。
“把勃兰登堡大公路德维希拿下,移交明军使者。”
“传令下去,以帝国皇帝的名义——从即日起,勃兰登堡公国暂由帝国直辖管理,直到新的继承人产生为止。“
两个宫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路德维希的胳膊。
大公拼命挣扎着喊道:“这不公平,皇帝陛下,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什么都没做,我是被冤枉的,你们,你们这些混蛋——“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拖出了大厅,消散在厚重的橡木门外面。
腓特烈二世站在那里目送着路德维希被拖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然后低声对身边的侍从说了一句:“派人去告诉明军,就说帝国同意了所有条件。”
“一百万金币已经在筹措了,会尽快交割,路德维希大公也已在押送途中,希望明军遵守约定,停战止戈。“
侍从飞快地记录着。
可腓特烈二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用钱和一个人换来的喘息机会。
明军的铁蹄只是暂时停在了多瑙河对岸,而不是永远停在了那里。
他必须利用这段珍贵的间隙加固防务、联络盟友、积蓄力量。
下一次如果再开战,他不能再像这次一样毫无准备地面对那股恐怖的黑色洪流。
“各位。“腓特烈二世最后说了一句。
“和约签订了,不代表天下太平了,回去之后,各自加固城防、储备粮草、训练士卒。”
“我希望,下次明军再出现在边境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一支能够跟他们正面交战的军队了。“
诸侯们默默起身行礼,陆续散去。
……
路德维希大公被明军使者带走之后,经过了漫长的押送旅途,穿越了波希米亚、跨过多瑙河,一路被押到了匈牙利境内明军大营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