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01节

  朱元璋闻言,长出一口气,当即下旨重赏二人。

  可赏赐完了,他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还没有处理的另外两人。

  那他妈两个庸医,差点害了自家妹子。

  九月初三,一道旨意从奉天殿发出,院使王德、院判李恒,因诊治皇后“误断病情,险些贻误”,着即押赴刑场,斩立决,三族尽数发配辽东充军,三代不得南返,实际上,朱元璋原本想着把他们三族都给宰了。

  不过,太子朱标,吴王朱雄英都开口求了情,这才让朱元璋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马皇后生病的时候,消息是被紧密封锁的,可等马皇后的身体好转一些后,这消息也就传开了。

  而马皇后身体好转之后,朱元璋也就给自己外地的儿子们,分别去了一封旨意。

  九月底的北平,秋风乍起,落叶纷飞。

  燕王府中,朱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应天送来的诏书。

  今年除夕,所有就藩的亲王,一律回京过年,不得有误。

  朱棣看着这份诏书,眉头微微皱起。

  但凡就藩在外的,全都要回去。

  这么大的阵仗,父皇想做什么?

  实际上,九月初的时候,朱棣就知道自己母后生病的事情,当时还颇为着急,而后过不了多长时间,最新的消息又传了过来,皇后的病情好转,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气还没有松多久,他老爹又来信了,让所有外出就藩的藩王返回应天……难不成是母后大病初愈,想看看在外的儿子们。

  有这种可能,但朱棣却拿不准。

  正想着,书房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爹爹!爹爹!”

  白白胖胖,脸蛋圆嘟嘟的朱高炽,跑了进来,一进入书房,他便扑到朱棣腿上,仰起小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爹爹,你在看什么呀?”

  朱棣看见儿子,脸上的凝重瞬间化开,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在看圣旨。你皇爷爷让咱们回京过年。”

  朱高炽眨眨眼:“回京?那能见到皇爷爷吗?能见到大哥哥吗?”

  朱棣笑了。

  “能,都能见到。”

  正说着,门外又走进一个人,王妃徐若云。

  “高炽,别闹你爹爹,下来。”

  朱高炽不依,扭着小身子往朱棣怀里钻,而面对自己大儿子的亲昵,朱棣很是受用,嘿嘿笑着。

  他家老二也马上两岁了。

  不过,在朱棣视角中,他家老二尖嘴猴腮,瘦巴巴干巴巴的,哪有他家大儿子这般富态,有王霸之气。

  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棣骗了两个人,一个是宁王权,提出共分天下,最后赖账,一个就是他家老二,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世子多病,汝当勉力之”,不过是给干活的牛马,喂一把青草,画一张虚饼……是安抚,是激励,是策略,唯独不是真心。

  “爹爹,回京过年能待多久呀?我想跟大哥哥多玩几天。”

  朱棣笑了。

  “能待多久待多久,随你。”

  朱高炽眼睛亮了,从他腿上滑下来,蹦蹦跳跳往外跑:“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徐若云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她走过来,在朱棣身边坐下,轻声道:“殿下,这次回京,是不是有什么事?”

  朱棣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父皇的诏书,只说让所有藩王回京过年。没提别的事。”

  徐若云想了想,道:“母后大病初愈,父皇想儿子们了,也是常理。”

  “哪有那么简单啊,所有外出的藩王都要回京,路程远的,想必现在都要出发了,父皇若是没有什么大事,不会这般折腾人的。”

  “那不如我去问问父亲。”徐若云轻声说道。

  “岳丈可不过问这些事,他在北平练兵镇守,对应天的事情,还没有我知道的多呢。”

  …………

  午后,朱棣陪着妻儿用了饭,又逗弄了一会儿刚会走路的老二,这孩子瘦巴巴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跟老大小时候完全没法比。

  吃完饭后,朱棣便带着数名贴身护卫,悄然离开了燕王府。

  一行人策马慢行,避开城中大道,径直往北平城外而去。

  秋风卷着黄叶簌簌落下,官道两旁草木已染上浅黄,一派秋深景象。

  出城数里,便见一座清幽古寺藏于山林之间,香烟袅袅,禅意寂然。

  朱棣令护卫在山门外等候,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寺院深处,传来清脆有节奏的木鱼声。

  “笃、笃、笃……”

  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朱棣沿着青石阶缓步而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独自一人,悄无声息走到禅院后方。

  禅房敞着半扇门,一道身着黑色僧衣的身影,背对门口,端坐蒲团之上。

  手中木鱼槌一起一落,声音便是从这里传出。

  朱棣站在阶下,静静望着那道背影,没有出声。

  他轻轻抬步,踏上最后一级青石台阶。

  “笃!”

  最后一声木鱼响,戛然而止。

  黑衣僧人缓缓放下木鱼槌,双手合十,脊背挺直,却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清寂而略带沙哑,缓缓飘出:“殿下,今年,您已是第二次来了。”

  朱棣停在原地,不语。

  “春天来了一次,是播种之季,心有所种,才会入山,秋天来了一次,是收成之时,心有所盼,才会重来。殿下两度登门,不是山中景好,是殿下心里,不静。”

  朱棣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你这疯和尚,张口便是胡言。眼看便要入冬,哪来什么秋收?”

第130章 叔侄关系

  僧人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与朱棣面对面。

  灰色的僧袍,清瘦的面容,颌下几缕长须随风轻动。

  他站在那里,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像是超然物外,又像是暗藏机锋。

  正是姚广孝。

  姚广孝看着朱棣,微微一笑,随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清寂却字字清晰:“殿下既非为秋收而来,为何踏入这深山古寺?”

  “心中不静,想来山中避避尘嚣。”朱棣冷声说道。

  “殿下有什么困惑,不妨说说。”

  朱棣走到廊下,望着院中飘落的黄叶,沉默了片刻:“父皇下诏,让所有就藩的亲王回京,但凡在外面的,全都要回去。远一些的,现在都要动身了。我总觉得,朝中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你这和尚虽然痴傻,但有些事情还是聪明的,问问你,你怎么看。”

  姚广孝站在他身后,听着他说完,而后轻轻一笑:“大事,是天子的大事,是太子的大事,是朝廷的大事……”

  “与燕王何干呢?”

  朱棣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那是我的家,是我父皇、我母后、我大哥,是我的家事。怎么与我无关?”

  姚广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朱棣,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意味不明。

  朱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皱了皱眉:“你这和尚,笑什么?”

  姚广孝摇了摇头。

  “殿下敬爱父皇,殿下尊崇大哥,殿下疼惜侄儿。这很好。”

  “可殿下唯独不敢面对的,是自己。”

  朱棣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的野心,藏得很深,可藏得再深,它也在那里。终有一日,天子要是看出来了。到时候,殿下如何自处呢?”

  朱棣冷笑一声:“我有什么野心?我从小到大,大哥就是太子。我没想过,也不会想,你这两年,在我身边乌七八糟说了那么多,本该杀了你,可我没有杀你,不是因为我有野心,而是,我想让你看看,我们大明朝的天家是如何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的。”

  “我父皇起于微末,我们兄弟们,跟普通农家兄弟,不会有两样的。”

  听着朱棣的话,姚广孝转身朝着禅房深处走去,边走边轻声叹道:“昔年,金陵城还未更名应天,天子入城,广征民力,修筑京师城墙。胡惟庸,负责督造一段城墙。天子登城远眺,见城墙雄伟坚固,固若金汤,龙颜大悦。胡惟庸在旁躬身笑道:此墙坚固,唯有燕子,可飞入京师。”

  “殿下,您的封号,是燕。”

  “你这和尚,真是好大的胆子啊!竟敢说本王……将来会起兵造反,攻入金陵?”

  “造反不造反,从来不是殿下能决定的。殿下刚刚说的极好,父慈子孝,兄弟和睦,殿下是能做到的。”

  “可殿下为何不说,叔侄也情同父子呢。”

  “当今天子给了他的儿子们无尽的荣耀,无尽的权势。他当然能容忍,因为他要家天下……”

  “当今太子看着你们这些藩王们长大,也能容忍,因为他从小就坐在太子的位置上,习惯了自己是未来的天子,看你们永远是在看自己的弟弟。”

  “可是,有朝一日,吴王登临大宝,难不成他也能容忍外面那么多叔叔,个个手握重兵,以长者的身份对着他指手画脚,要钱要粮吗?”

  “他忍不下去……那必定就会削藩……那就问燕王,你能不能忍得下去。”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汉有七国之乱,唐有藩镇之祸,君强则臣畏,君弱则藩骄。待到新君登基,必定削藩。届时,一道圣旨下来,夺你兵权,让你做个闲散王,任人拿捏,燕王,您愿意吗?”

  “而且下这道旨意的,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大哥,是你的侄子。”

  朱棣听着姚广孝的话,眉头紧皱,想了许久,才开口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了。”

  姚广孝回头,看向站在禅房外的朱棣冷声道:“是远。可时间这东西,最是无情。看似漫长,实则眨眼即过,今日还是春花,明日便是秋叶,今朝还是少年,明日便已白头。”

  “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会来。”

  “有些路,不是不走,就可以不走的。”

  朱棣听完姚广孝的话后,稍稍沉思片刻,而后抬头看向他,冷笑道:“和尚,你在这儿等着,别跑。过两日我回京,把你带上。押到我父皇面前,当着我大哥的面,当着我大侄子的面,亲手把你给剁了。”

  姚广孝听着这话,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殿下,那贫僧就在这儿等着。”

  朱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和尚,你真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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