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便把李景隆在东宫与太孙的对话、李文忠教子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洁,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隐瞒。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
“太孙当真对九江说过,异姓封王的话?”
毛骧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太孙殿下并未明说,只是言语间有所暗示,夸赞李景隆是宗室亲眷,若立军功,前程不可限量,是曹国公府世子自己会错了意,把这话当成了封王的许诺,这才在曹国公面前洋洋得意,说了出来。”
朱元璋闻言,脸上神色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陷入了沉思。
异姓封王,哪朝哪代,这都是触碰皇权红线的事,若是旁人敢说这般话,他定然会龙颜大怒,严加惩处。
可这话出自他最疼爱的皇太孙朱雄英之口,对象又是李文忠之子、他看着长大的李景隆,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怎么也起不来。
还是那句话,对于朱元璋认为得自家人,他的宽容度也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对孙子的宠溺:“还是咱的大孙心思活泛,为了让九江踏踏实实去军中历练,竟给这小子许了这般大的盼头,哄着他往前闯。”
一句话,便将朱雄英的“画饼”之举,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半分责备,反倒觉得孙子聪慧,懂得激励人心。
毛骧站在下方,不敢多言,只能静静听着。
朱元璋抬眼看向毛骧,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语气威严地吩咐道:“毛骧,咱跟你说,往后但凡涉及太孙的事,你不必再往咱这里禀报,由着他去便是。”
毛骧闻言,顿时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陛下,那……那若是之后在发生类似与曹国公责罚世子、教子的事,只是轻微涉及到太孙殿下,也无需禀报吗?”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是专业的,在这种问题上,一定要跟天子颗粒度对齐,问明白,问清楚,不然,以后弄不好自己要翻车。
朱元璋目光一沉,语气坚定地重申道:“只要是牵扯到太孙的事,无论大小,一概不用禀报。”
“臣明白!臣遵旨!”
朱元璋看着毛骧,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李景隆的期许:“九江这孩子,咱看着长大的,性子虽有些浮躁,却也聪慧。若是他真有本事,真能在军中立下大功,为大明开疆拓土,当个异姓王,又有何妨?”
毛骧赶忙低头,他明白,这也不是自己该听的话……
第156章 秦王事
毛骧听得朱元璋那句“当个异姓王又有何妨”,心头猛地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将头埋得更低,脖颈绷得僵直,半个字都不敢多言。
他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待了这些年,见惯了朝堂风云,更摸透了朱元璋的性子。
陛下杀伐果断,眼里容不得半分逾越规矩之事,异姓封王乃是历朝大忌,这话从陛下口中说出,已是天大的恩宠,可也绝非他一个臣子能接话、能评判的。
若是接得稍有差池,要么是妄议皇家恩典,要么是揣摩圣意出错,反正没好,索性闭口不言,最是稳妥。
可他这般沉默,却让朱元璋微微蹙起了眉头。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盯着下方躬身而立的毛骧,见他始终垂头不语,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与不满,沉声问道:“咱说的话,你没听到?”
毛骧身子一颤,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恭敬与惶恐,连忙回道:“臣……臣听到了,陛下圣言,臣一字不敢遗漏。”
“听到了为何不吭声,为何不回话?”
毛骧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如实回道:“陛下,并非臣不愿回话,实在是……实在是这话臣不知该如何回啊。”
他心里明镜似的,陛下此刻看似随意,可心里到底是真的默许李景隆封王,还是……谁也说不准。
朱元璋见状,反倒笑了,语气松快了几分,摆了摆手道:“想怎么回就怎么回,随心说便是,咱不怪你。”
“陛下,臣……”毛骧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词句,连忙躬身道:“在臣看来,曹公世子前程如何,终究全凭天恩浩荡,全由陛下圣意独裁。若是世子日后真能为大明披坚执锐、开疆拓土,不负陛下与太孙厚望,那便是他的造化,也是大明之福,若是他不成器,纵有万般许诺,也终究是空谈。一切得失赏罚,皆是天恩,皆在陛下一念之间,臣不敢妄加评判。”
朱元璋闻言,轻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了然,毛骧的小心思,他怎会不知,也懒得戳破。
可就在这轻笑间,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烦心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神色陡然变得严肃凝重,语气也冷了下来,看向毛骧问道:“你先别管九江的事了,咱问你,秦王在西安的那档子事,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这话一出,毛骧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恭敬更甚,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毛骧此人,执掌锦衣卫以来,对待朝臣、查办案件,向来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胡惟庸案牵连甚广,多少功勋老臣、朝廷大员,落入他手中,皆是严刑拷打、绝不姑息,杀起人来眼都不眨,朝野上下人人闻锦衣卫之名便色变,称他与麾下校尉为“活阎王”。
他之所以这般狠辣,并非天性残暴,而是他清楚自己的本分。
他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陛下让砍谁,他就砍谁,对待臣子不守规矩、谋逆犯法,下手越狠,越合陛下心意。
可一旦事情牵扯到皇家宗室、诸位亲王,他便立刻噤若寒蝉,半分不敢插手。
因为他明白,朝臣犯法,是国法处置,可亲王犯错,那是陛下的家事,是皇家内务,说白了,国事,跟家事,完全不是一个事。
外人插嘴,轻则惹来陛下厌恶,重则被认为离间皇家骨肉,那是杀头的大罪。
尤其是秦王朱樉,乃是陛下次子,地位尊贵,更是诸王之首,这般人物,岂是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评判处置的?
沉默良久,毛骧才躬身,语气谦卑又谨慎地回道:“陛下,秦王殿下乃是皇家至亲,臣……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不敢妄言。”
朱元璋看着他这般模样,也不意外,只是轻叹一声……
洪武八年,他将开国第六功臣 ,卫国公邓愈之女,许给次子秦王朱樉做侧妃。
在此之前,朱樉早已迎娶了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为正妃,这门婚事,本是朱元璋为了拉拢王保保、安抚北元降众的政治联姻。
明军的体系中,有着规模庞大的蒙古人。
观音奴性情温婉贤淑,是他亲自下旨、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聘娶的正室嫡妃,成婚多年,恪守妇道,从无半分差错。
只可惜,朱樉对这位正妃素来冷淡,从未放在心上,反倒早早相中了邓愈的女儿,一直苦苦恳求朱元璋,将邓氏指给他为侧妃。
朱元璋见儿子真心喜爱,便松口应允,下旨将邓氏嫁入秦王府。
可自邓氏入府后,秦王府便再无宁日。
正妃观音奴成婚多年,始终无所出,而邓氏不过几年,便接连为朱樉生下两个儿子,母凭子贵,愈发得朱樉宠爱。
久而久之,朱樉竟宠妾灭妻,全然不顾皇家规矩与礼法纲常,任由邓氏在府中胡作非为、嚣张跋扈。
更让朱元璋震怒的是,锦衣卫密报传来,邓氏仗着秦王宠爱,竟敢肆意欺凌正妃观音奴,平日里衣食住行,处处打压正妃,甚至逾越礼制,以侧妃之身,行正妃之权,把堂堂秦王正妃欺负得抬不起头。
朱元璋一生最重规矩,在他心中,尊卑有序、嫡庶有别,乃是天经地义的大事。
正妻就是正妻,侧妃纵然再得宠、再生有子嗣,终究是妾,逾越本分、欺凌正室,便是坏了规矩,乱了纲常,更何况这正妃是他亲自选定的,这般行事,无异于打他这个父皇的脸。
洪武十五年,朱樉带着自己的妻子,观音奴回京,在自己父亲母亲面前,朱樉装得还挺像那回事。
可他刚刚离开应天没有多久,朱元璋便收到了秦王府中眼线的奏报,才得知秦王府中的事真实情况。
“你说,这混账东西,到底懂不懂规矩!”
“观音奴是咱亲自下聘、以正室之礼迎娶的,是明媒正娶的秦王妃,他身为秦王,是诸王之首,竟宠妾灭妻,纵容侧妃胡闹,亏待咱为他选定的正妃,这给他的这么多弟弟们,带了一个什么头。“
毛骧跪在下方,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静静听着,不敢接一句话。
朱元璋平复了一下怒火,看向毛骧,又问道:“咱让你在秦王府中多安插些人手,这事,你办了没有。”
“回陛下,臣已经派人过去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混进秦王府。”毛骧连忙回道。
朱元璋闻言,沉默下来,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纠结与无奈,他一生杀伐果断,对待犯法的臣子、谋逆的贼人,向来下手狠绝,从无半分犹豫,可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却没了章程。
若是下旨严责,又怕伤了父子情分,若是放任不管,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罢了,你下去吧。”
“臣遵旨,告退。”毛骧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着走出奉天殿,直到走出殿外,才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总算躲过了这桩棘手的皇家事。
奉天殿内,朱元璋独自坐在龙椅上,又想了一会儿自家儿子的事情,随后肚子咕咕直叫,便起身迈步,径直往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内马皇后早已备好午膳,夫妻两人相坐而食。
吃饭的时候,朱元璋的脸色有些不对。
马皇后一看便知他有烦心事,连忙屏退左右,亲自端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重八,何事让你这般烦心?可是朝堂上的事不顺心?”
朱元璋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将秦王朱樉在西安宠妾灭妻、纵容邓氏欺凌正妃观音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皇后。
马皇后听完,脸上的笑意也淡了,眉头微蹙,满是担忧:“竟有这事?秦王妃温柔敦厚,贤良淑德,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咱们可不能亏待人家。”
“正室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进来的,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算是普通人家,也要护着这个体面啊。”
朱元璋闻言,更是满心无奈,苦笑着说道:“咱对待臣子、下人,他们不守规矩,咱可以骂、可以罚,甚至可以杀,可对待自己的儿子,咱倒是没有什么好的章程了。”
看着朱元璋这般纠结为难的模样,马皇后沉默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重八,玉哥儿那孩子,打小就心思通透,不如把他叫来,问问他的想法?说不定,这孩子能有好主意呢。”
“玉哥儿,这……这不妥当吧,再怎么说,他也是玉哥儿的二叔,把他叔叔的腌臜事告诉侄子,问侄子的想法,不合规矩,也不妥当……”
“重八,你忘了不是,前些时日,你不还当着诸王的面,说了,你大孙子是太孙吗,怎么不能出主意呢……”
“哎,这个角度一想,还真的合适了……”朱元璋放下筷子,轻声说道。
第157章 叔侄,君臣
马皇后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朱元璋。
吴王是侄,秦王是叔,告诉吴王他叔叔家的事情,不合适。
可太孙是君,秦王是臣,告诉太孙他臣子家的事情,非常合适。
君臣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什么不能管的?
“行。待会儿回奉天殿,等标儿过来处理朝政的时候,让他把玉哥儿也带上。正好给他们父子俩都讲讲。”
马皇后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乐意:“怎么?我儿子的事情,我还不能听了?为什么不叫到坤宁宫来?”
朱元璋一愣,看着自家妹子那副模样,连忙笑着摆手:“哎,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重八,老二是我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犯了错,我这当娘的,连听都不能听了?”
朱元璋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有些理亏,讪讪地笑了笑:“能听,能听。那你说怎么办?”
马皇后语气这才缓和下来:“待会儿吃完饭,就派人去叫,让他们父子俩都来坤宁宫,当着我的面,说一说,老二的事情该怎么办。”
朱元璋连忙点头:“行行行,听你的,就听你的。”
马皇后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而与此同时,东宫膳房里,朱标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用膳。
朱标坐在上首,常氏坐在他左手边。
朱雄英坐在父亲下手,安安静静地吃饭,他身旁坐着两个弟弟,朱允炆和朱允熥,还有自己的妹妹江都郡主朱云珠,是朱标的长女,今年才三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极了常氏。
此刻她正坐在母亲身边,小手抓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都是。
朱允炆今年五岁,坐在那里小身板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朱允熥比他小一岁,性子却截然不同,大大咧咧的,吃起饭来风卷残云。
朱允熥吃得快,碗里还剩了几粒米,把碗一推就要下桌。
“三弟。”朱允炆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一本正经:“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这饭没吃完,怎能浪费?”
朱允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二哥,挠了挠头:“二哥,就剩几粒米了……”
“几粒米也是米。”朱允炆板着小脸,把碗推回去:“吃完。”
朱允熥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端起碗,把那几粒米扒拉进嘴里。
常氏也笑了,给朱允炆夹了一筷子菜:“允炆说得对,粮食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