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之后,他也不回东宫歇息,往往会径直前往奉天殿,在偏殿练字,朱元璋也会时不时的指点一二。
至于秦王朱樉在西安的荒唐事,朱雄英自始至终都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透过东宫的窗棂,洒下一片片暖光。
朱雄英从奉天殿练字归来,缓步走向自己的书房,刚到院门口,便瞧见书房门外,立着两道身着锦衣卫服饰的身影,身姿挺拔,值守得一丝不苟。
走近了一看,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其中一人,正是刚入东宫不久的道承。
道承也瞧见了朱雄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恭敬,语气沉稳:“属下道承,见过殿下。”
身旁另一名锦衣卫也连忙跟着行礼。
朱雄英停下脚步,看着道承,语气平和地问道:“道承,今日是你当值?”
“是,殿下。”道承垂首应道。
“倒是好几日未曾见你了。”朱雄英淡淡开口。
“回殿下,我等皆是待命当差,东宫值守频次不定,故而殿下少见。”道承如实回道,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怯懦,尽显沉稳。
朱雄英点了点头,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咱有话跟你说。”
道承应了一声,跟着太孙往书房而去。
朱雄英在案后坐下,道承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
朱雄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在东宫这几日,还习惯吗?”
道承微微躬身:“回殿下,习惯。周千户安排周全,属下一切安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又问:“你现在是锦衣卫百户,手下有多少人?”
道承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属下虽是百户之职,但手下……并无人马。锦衣卫中,百户领兵者需有实差,属下刚入东宫,尚未分拨人手。”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你在锦衣卫里,有没有交好的同僚?师兄弟之类的?信得过的那种。”
道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朱雄英一眼,又低下头,想了想:“回殿下,同龄的师兄弟,倒是有几个。都是在锦衣卫中一同受训的,彼此知根知底,信得过。”
“几个?”
“四五个。”
朱雄英点了点头:“你列个名单,回头咱见到毛骧的时候,把名单给他,让他们调到你手下来。”
“属下遵命!”
“道承,咱们是有缘分的。”
“当年朱亮祖那个王八蛋,在广州城称王称霸,真当自己土皇帝,小朝廷,欺压百姓,害死了你父亲。”
“皇爷爷让蓝玉舅公当众鞭死了他,朝廷给了你们家交代。现在你到了咱身边,咱觉得,这是缘分。咱愿意信你。”
道承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属下的命,从父亲昭雪那日起,便是殿下的。殿下信任,属下万死不辞!”
朱雄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咱说了多少回了,不要你的命。咱要的是你好好活着,替咱办事,替咱把事办好。将来,咱给你功名,给你前程。”
道承跪在地上,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叩首。
朱雄英让他起来,话锋忽然一转:“周千户那边,跟着咱好几年了。”
道承抬起头,不知殿下为何忽然提起周虎。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周千户是锦衣卫的老人,本事大,能力强,刑侦、追踪、护卫,样样拿得起。可这些年跟着咱,天天在书房门口站着,锦衣卫的诸多事务,他都无暇顾及,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对他而言,是埋没才华。对锦衣卫来说,是个损失,对大明朝来说,也是个损失。”
说着,朱雄英顿了顿,看着道承。
“咱想着,让他回锦衣卫去,该办什么差办什么差。咱身边的这些事,以后交给你来统筹。你愿不愿意接这个担子?”
道承愣在那里。
他没想到殿下会说出这样的话。
周虎是锦衣卫千户,是陛下亲自派来护卫太孙的。
殿下要把周虎换掉,换他,他才十五岁,进东宫才几天?
殿下看着他的目光,平静而笃定,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开玩笑。
道承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信重,属下肝脑涂地,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朱雄英点了点头:“好,你现在就去把周虎叫来,咱跟他说说。”
道承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朱雄英坐在案后,拿起一本书,慢慢翻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虎推门进来,看着正在看书的太孙,当即躬身行礼:“臣周虎,参见殿下。”
朱雄英放下书,看向周虎,一脸笑意:“周千户啊,你跟着咱几年了?”
周虎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回殿下,去年殿下问过臣,臣说三年了。如今是洪武十六年,算来,该是第四年了。”
第160章 找到了靠山
“四年了……”朱雄英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你都长皱纹了……”
“一晃四年,你跟着咱,护咱周全,辛苦了。”
“属下不辛苦,护卫太孙殿下,是属下的本分。”周虎连忙回道。
朱雄英微微摇头,看着周虎,语气诚恳,开始细细夸赞起来:“你本领出众,侦缉刑侦、弓马骑射,皆是上上之选,心思缜密,做事稳妥,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可你跟着我,整日困在这东宫之中,无非是些护卫值守的琐事,你的一身本领,全都无用武之地,白白埋没了,实在是可惜。”
周虎越听越懵,脸上满是疑惑,抬头看向朱雄英,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说这些话,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朱雄英全然不顾他的疑惑,继续说道:“你是锦衣卫的英才,本该在锦衣卫中大展拳脚,即便做不了指挥使,也能身居要职,如今跟着咱,实在是耽误了你的前程。”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愈发茫然的周虎,缓缓说出了最终的决定:“咱打算明日便向皇爷爷请旨,让你重回锦衣卫,让你的才华,有施展之地,也不枉你一身本领。”
周虎彻底僵在原地,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震惊,整个人都懵了。
太孙殿下突然这般夸赞,绕了这么大一圈,合着……是要把他退回去,这是要换人啊!
“殿下,属下可是有失当之处?”他的声音发紧,“若属下哪里做得不好,殿下尽管责罚,属下一定改。只是……”
“没有。”朱雄英摆摆手,语气温和:“周千户,你千万不要多想。你做得很好,从未出过差错,咱心里都记着。”
“咱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才,困在东宫可惜了。你想想,胡惟庸的案子办了好几年,到现在还没利索,锦衣卫那边缺人手,缺的就是你这样的老人。你若回去,一两年之内,这案子怕就能结了。”
周虎不是不想回锦衣卫,是没法跟陛下交代。
陛下派他来护卫太孙,那是重用,是信任。
如今太孙要把他退回去,陛下会怎么看他?
是觉得他办事不力?
还是觉得他不堪大用?
他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
“你是担心皇爷爷那边?”
周虎抬起头,欲言又止。
朱雄英笑了笑,语气放得更轻了些:“皇爷爷那边,咱去说。你不必担心。再说,咱也不是不想跟你打交道,只是想让你把更多的心思放在镇抚司的事务中。”
“什么时候咱出宫,咱会让道承通知你,你来安排护卫,可东宫日常的值守、你就不用管了,交给道承。这样可好?”
听完朱雄英说的这些,周虎心里头明白,殿下这是铁了心要换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朱雄英那双平静却笃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属下……遵命。”他的声音有些涩。
到了次日,朱雄英寻了个朱元璋处理政务闲暇的时机,从容提及周虎之事,只说周虎才干出众,困于东宫实属埋没,恳请朱元璋准许其将重心放回锦衣卫,助力胡惟庸案查办,同时依旧兼顾东宫护卫事宜。
朱元璋听闻,先是愣了片刻,略一思索便直接应允,只叮嘱朱雄英一句不要委屈了忠心之人。
得了朱元璋的准允,朱雄英很快便将道成整理好的四五人名单,递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手中,示意毛骧将名单上之人尽数调至道成麾下,充作东宫护卫心腹。
毛骧深知太孙深得帝王宠爱,又想借机攀附太孙,当即打算直接调拨十几名精锐锦衣卫,远超名单人数。
朱雄英却执意拒绝,只要求调动名单上的五人,不多添一人,毛骧不敢违背,当即照办,很快便将五人调拨到位,归道承全权统领。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二月初,关中大地依旧带着料峭春寒,西安城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雾气之中。
城墙巍峨,青砖斑驳,历经岁月洗礼,更显厚重,城内街道上行人稀疏,寒风卷着碎屑掠过,透着几分萧瑟,唯有秦王府朱红大门巍峨矗立,彰显着亲王藩地的威仪。
秦王朱樉自京城返回西安,一行车马浩浩荡荡驶入城中,行至王府门前,队伍缓缓停下。
在队伍中的两辆马车泾渭分明,差距颇大。
一辆雕梁画栋,装饰极尽奢华,锦缎遮帘,是秦王朱樉的座驾,行驶平稳,另一辆则是寻常青布马车,形制简陋,车轮碾过石板路,颠簸不止,车帘朴素无华,正是秦王正妃观音奴的马车。
王府门前,仆从侍卫分列两侧,整齐肃穆,侧妃邓氏早已带着一众府中下人,在门口翘首以盼,身着华贵锦裙,珠翠环绕,眉眼间满是娇俏与急切,尽显受宠的姿态。
奢华马车的车帘率先被掀开,朱樉迈步走下马车,身姿挺拔,面色带着几分归乡的舒展,目光一扫,便瞧见了等候在旁的邓氏,脸上瞬间露出真切的笑意,快步朝她走去。
邓氏连忙迎上前,声音娇柔婉转,满是欣喜:“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妾身日日盼着您归来,总算把您盼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您可要好好歇息歇息。”
朱樉伸手握住她的手,眉眼间满是宠溺,语气温和:“让爱妃久等了,此番在京城耽搁许久,辛苦你在府中打理诸事。”
二人久别重逢,情意绵绵,全然不顾及一旁的另一辆马车,周遭侍从也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片刻后,那辆简陋马车的车帘才被轻轻掀开,观音奴缓步走下马车。
她身着素色衣裙,妆容淡雅,眉眼温婉,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一路颠簸,让她神色略显憔悴。
她抬眼看向相拥而立的朱樉与邓氏,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嗔怨,也没有上前见礼,只是沉默着,抬脚便要径直踏入王府。
邓氏眼角余光瞥见观音奴的举动,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带着几分委屈与不满,刻意挑拨道:“殿下您看,王姐姐去了一趟京城,怕是见了世面,眼界高了,大冷天的,妾身专门在府外迎接,她可倒好,见到妾身,竟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想必,是在京城找到了婆母做了靠山,也不把妾身放在眼里了……”
第161章 不给咱面子
朱樉顺着邓氏的目光看去,正好瞧见观音奴低头走进府门的背影。
那背影素淡单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可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反倒多了几分不耐。
他与观音奴王氏的夫妻关系,可以用后世的一句话来形容,家里面安排的,没啥子感情。
“她能找到什么靠山?”
“母后眼里最亲近的,是老四家的媳妇,人家是魏国公家的姑娘,她是什么,她是王保保的妹妹,到了京城,哪有她的位置?在母后面前,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邓氏听了这话,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却又故意叹了口气:“到底是正妃,妾身可不敢比。只是殿下不在这这段时间,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妾身操持,两个孩子也闹得紧,累得妾身腰都直不起来。”
朱樉心疼地握紧她的手,语气越发柔和:“辛苦你了。这次没能带你回去,是本王考虑不周。下次再去京城,本王一定带着你,你也能回娘家看看。”
邓氏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殿下,妾身怕是去不成的。妾身得在家照顾咱们的孩子。尚炳才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烈儿刚满周岁,离不得人。妾身走了,谁管他们?”
朱樉哈哈大笑,揽着她的肩往里走:“那就带着孩子一起回去。你是不知道,老四家那个高炽,跟太孙玩得可好了。太孙走到哪儿都带着他,跟亲兄弟似的。咱们尚炳也不差,带回去跟太孙处处,兴许也能玩到一处去。”
邓氏听着,心里暗暗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挽着朱樉的胳膊,小鸟依人般靠着他,柔声应道:“殿下说了算,妾身都听殿下的。殿下舟车劳顿,快回屋歇着吧。尚炳和烈儿都念叨您好几日了,天天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