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病重,朱元璋派太子朱标前去探视,又命淮安侯华中全权负责医药之事。
华中领了旨,带着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日夜守在曹国公府,用尽了各种方子,可李文忠的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
到了洪武十七年三月,李文忠病逝,年仅四十六岁。
朱元璋听到消息后,悲痛欲绝,辍朝三日,亲自撰写祭文,追封李文忠为岐阳王,谥号武靖,配享太庙。
可悲痛之余,他的怒火也烧了起来,他认定,是华中督办不力,是太医们诊治无方,才导致了李文忠的死亡。
结果,华中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流放边疆。
而太医院参与诊治的太医,全部被处死。
那是何等的惨烈。
朱雄英想到这里,心里头不由得一紧。
因为自己改变了历史,刘恭这个原本太医院的年轻人,按照资历,在另外一个时空中,他是没有办法进入给李文忠诊治的太医团队中。
可现在,朱雄英亲自点了将,让刘恭诊治好了马皇后,有了名气,在太医院中也有了地位,同样,在朱元璋面前也混了个脸熟。
这才导致,朱元璋直接把所有的压力都给了刘恭,淮安侯华中倒是没事了。
皇爷爷这个人,对亲人有多深的感情,对“害死”亲人的外人就有多狠的手段。
他爱李文忠,爱得真切,可爱得越深,恨就越烈。
一旦李文忠真的不治,刘恭的命,甚至整个太医院的命,都悬在了刀口上。
而刘恭,偏偏又是个有本事的人。
去年祖母病重,就是刘恭和孙和两个人硬生生把祖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若是因为曹国公的病被杀了,那以后宫里谁生病了,找谁看去……
“父亲放心,儿子会找机会劝皇爷爷的。”他抬起头,看着朱标,语气郑重。
“还有,你手中不是有着一份锦衣卫探查的各地名医的名单吗,明日让周虎派人跑一趟,将人请过来,太远的就不用去了。”
“父亲,爷爷这样喊打喊杀的,若是让人请了外地郎中,参与进来,可若是曹国公真的……那这些郎中,岂不是也要……”朱雄英欲言又止,但意思表达的很清楚,这不就是让人家冒险吗。
“罢了,罢了,不多想了,儿子明日一早就让周虎去办。”
………………
朱雄英也没有闲着。
第二日一早,他就把周虎召进了东宫,将一份名单交给他,吩咐道:“这上面的名医,都在应天周边,最远的也不过百十里路。你带人去接,客气些,别吓着人家。接到以后,直接送到曹国公府,交给刘院正。”
周虎领了命,当天就带着人出了城。
不到半个月,就有七八个名医从应天周边被接到了曹国公府。
这些人有的是开药铺的坐堂先生,有的是隐居乡间的民间郎中,虽说没有太医院院正的官身,可个个都有一手绝活,在当地颇有名气。
刘恭见到这些人,倒也没有摆院正的架子,而是虚心地跟他们一起会诊,商讨方子。
几个人凑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琢磨,开了好几个方子,轮番试用,可李文忠的病情,却始终没有明显的好转。
接下来的日子,曹国公府成了整个应天城最牵动人心的所在。
刘恭带着太医院的医官们,以及锦衣卫“请来”的名医,开始了全方面的会诊。
他们用了温补的法子稳住李文忠的元气,又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一日三剂,刘恭亲自煎药,亲自喂服。
针灸、药浴、熏蒸……凡是能想到的法子,他都用上了。
可李文忠的身体,却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忽明忽暗,始终没有真正稳定下来。
马皇后住进了曹国公府,亲自照料李文忠的饮食起居。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看李文忠的气色,再盯着下人熬粥炖汤,一勺一勺地喂给李文忠喝。
李文忠喝不下去,她就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哄,像哄小时候的他一样。
“保儿,再喝一口。就一口。”
李文忠看着马皇后的眼睛,心里头又暖又酸,强撑着咽下去几口,可没过多久又吐了出来。
马皇后看着心疼,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转过身又笑着安慰他:“没事,慢慢来,不急。”
朱元璋每天都要派人去曹国公府问情况,有时候一天派两三趟。
派去的人回来,带来的消息却总是不太好。
“曹国公烧还没退”
“曹国公昏睡了大半日”……
每一次,朱元璋听完,脸色都要沉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
应天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将整座城裹成了一片素白。
曹国公府院子里那几株腊梅,终于开了花。
金黄的花瓣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幽香在寒风中飘散,沁人心脾。
可这份景致,府里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欣赏。
李文忠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开始整日整夜地昏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偶尔睁开眼睛,说一两句话,声音也轻得像风里的游丝,听不真切。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刘恭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翻遍了医书,试了无数个方子,可李文忠的身体还是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往下漏,怎么都抓不住。
马皇后守在床前,看着李文忠一天天消瘦下去,心如刀绞。
她表面上还算镇定,该干什么干什么,可夜里回到自己屋里,常常一个人坐到天亮,眼睛哭得通红。
朱元璋的耐心也一点一点地被耗尽。
他开始频繁地往曹国公府跑,有时候一天去两趟。
每次去了,先在李文忠床前坐一会儿,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几句话,然后出来问刘恭病情。
刘恭每次都是那几句话——“臣在尽力”
“臣在想办法”
“臣……”
朱元璋越听越烦躁,可又不好发作,只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
朱标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一边要安抚朱元璋的情绪,一边要宽慰马皇后的心,还要操心曹国公府那边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腊月二十三,小年。
曹国公府里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氛。
李文忠又昏睡了一整天,到傍晚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马皇后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正在轻轻地吹着热气。
“母亲……”李文忠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皇后连忙凑过去,将药汤放在一旁,握住他的手:“保儿,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李文忠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母亲,您……辛苦了。”
马皇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又转回来,笑着道:“说什么傻话。你好好养病,等开春了,母亲带你出城踏青去。你不是最爱看桃花吗?今年桃花开得早……”
第181章 马皇后的三个儿子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只知太子朱标是马皇后的第一个儿子。
可是在马皇后的心中,在朱标出生之前,他便早已担起了母亲的职责,也早就有了三个儿子。
那就是朱文正,沐英,李文忠。
三个孩子也真心待她,一口一个“娘”,喊了十几年年,从懵懂孩童,到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再到独当一面的国公、侯爷,这份母子情分,早已刻进骨血。
可世事无常,朱文正早年犯错,被朱元璋处置,早早离世,成了马皇后心中一辈子的痛……
沐英远镇云南,相隔万里,难得一见……
唯有李文忠,留在京城,时常入宫探望,陪她说话解闷,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依靠。
如今,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也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马皇后怎能不疼?
那是剜心割肉般的疼,是身为母亲,却护不住孩子的无力与悲怆。
病榻上的李文忠,听着马皇后的话,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露出笑意,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咳嗽两声,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娘……桃花……好……孩儿等着……”
话还没有说完,他便侧过头,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马皇后连忙扶住他:“保儿,别说话了,先喝口药。”
李文忠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马皇后手里那碗黑漆漆的药汤,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风里的游丝:“母亲……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
马皇后的语气不容置疑,可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极柔。
她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李文忠嘴边:“就一口,保儿,就一口。”
李文忠看着马皇后疲惫的眼睛,看着她鬓边不知何时又添了几缕白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到底是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朱雄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屋里的一切。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祖母坐在床边,替李文忠擦汗、喂药、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李文忠喝了药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马皇后才站起身,朝外走去。
刚走出房间,便看到了朱雄英。
“玉哥儿?”马皇后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朱雄英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奶奶。”
马皇后点点头,目光越过朱雄英,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李景隆。
马皇后看了李景隆一眼,叹了口气,想来,也是心疼李景隆。
朱雄英看着马皇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皇奶奶,您在这里也待了一个月了。皇爷爷让孙儿来接您回去。”
马皇后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却依然温和:“玉哥儿,咱不回去。咱在这里看着你叔父呢,照看你叔父呢。”
“可是皇祖母,您的身体……”朱雄英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