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
“三成把握?”
“那七成呢?”
“七成是什么?”
他没有等朱雄英回答,自己就说出了那个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七成就是死,对不对?”
朱雄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实际上,这个时候,朱元璋并没有做好失去他保儿的准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文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可朱元璋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咱给了他们俸禄,养着他们,他们就得给咱把保儿治好!”
“他们是太医!”
“是咱大明的太医!”
“他们要是治不好保儿,咱不饶他们!一个都不饶!”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朱标坐在下首,他心里清楚,玉哥儿在曹国公府一定已经做了决定,也一定已经跟刘恭他们交代过了。
这孩子回来禀报,不是为了请旨。
可这么大的事,不能让孩子一个人扛。
“父亲,您不要再动怒了,现在这个关头,必须做决定,这个决定只能您来做。”
“这么大的事情,玉哥儿还小,不能担着这个责任。”
朱元璋看着朱标,又看了看朱雄英,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心里面也明白,自家大孙子这又是先斩后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用吧。”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地上,却重逾千斤。
朱雄英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躬身:“孙儿遵旨。明日一早,孙儿就派人去曹国公府传话。”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雄英躬身告退,脚步轻缓地退出殿门。
皇爷爷终究是准了那剂猛药,即便只有三成生机,好歹还有一搏的机会。
他抬头望了眼墨色夜空,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却只当是这些时日的劳累所致,暗自压下杂念,带着随从,缓步朝着东宫走去。
这一夜,朱雄英睡得极浅,梦里反复浮现李文忠病榻上虚弱的模样,还有马皇后泛红的眼眶,辗转反侧,直到天蒙蒙亮才浅浅入眠。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东宫的窗纸刚刚泛白,朱雄英就醒了门,他翻身坐起,朝外头唤了一声:“道承。”
道承立即推门进入,躬身行礼:“殿下……”
朱雄英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不容置疑:“你现在就去曹国公府,告诉刘院正,就说陛下准了,让他们按沈先生的方子用药。”
“是,殿下。”
嘱咐完道承之后,朱雄英便起身更衣,刚刚洗漱完了,却见到了本该前往曹国公府的道承。
道承喘着粗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声音都在抖:“殿下……殿下……”
“怎么了?说!”
“殿下……半个时辰前,曹国公薨了……”
朱雄英愣住了。
“怎么会?”
“昨夜……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昨日还见叔父与皇奶奶说话啊。怎么会……怎么会忽然就……”
“殿下,属下在路上碰到了世子,他是到宫里面来报丧的,世子说……今日凌晨,曹国公忽然把他叫到床前,嘱咐了很多事情。说了很久的话……说完没多久,人就走了。”
“听世子爷的意思是,今日凌晨的时候,曹国公已没了求生心。”
朱雄英靠在桌案边,缓缓坐了下去。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救活李文忠,可是,却没有人想过李文忠的想法。
病来如山倒。
从一个马上将军,变成了卧榻病人。
朱元璋日夜忧心,派太医、问病情、逼军令状,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良药都搬到曹国公府去。
马皇后住进曹国公府,一个多月不回家,日夜守在床前,亲自喂药喂饭,劳心劳力。
他马上来,马上去,刀头舔血,从不肯低头。
可如今,他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吃饭要人喂,喝药要人喂,他的母亲马皇后,守在床前,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一口一口地哄他吃饭。
他每咳一声,母亲的心就揪一下,他每吐一口药,母亲的眼眶就红一次………
他不是不愿意活,他只是不愿意这样活着。
不愿意看着母亲为他操劳,不愿意看着亲人为他奔波,不愿意像一个废人一样,苟延残喘地活在床上……
第185章 遗言
朱雄英听完道承的话后,便立即动身前往奉天殿。
消息传到朱元璋的耳中后,自己找来的郎中,还有太医院的刘恭,只怕都要受到无妄之灾。
果不其然,在前往奉天殿的路上,朱雄英见到了锦衣卫,蒋瓛,以及周虎……
两人行色匆匆,想要出宫,看见了朱雄英后,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太孙殿下。”蒋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朱雄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些整装待发的锦衣卫,心里明白。
这是去曹国公府传旨、治丧、封府,以及抓人的。
皇爷爷的动作,一向很快。
“周虎,你停一下。”
“是,殿下。”
周虎闻言稍稍停顿。
而蒋瓛也非常识趣,带着人继续朝前走去。
“你们是不是要去抓刘恭,还有你请来的那些郎中呢。”
周虎点了点头。
“是,殿下。”
“你这差事要办,孤也不为难你,孤等会便去求情,不过,孤要嘱咐你,你看好了,别让下面的人为难了这些人……”
听着朱雄英的话,周虎松了一口气,立即应是……
等到周虎追上队伍后,朱雄英又吩咐身边的道承也跟上。
而后,他便径直前往奉天殿。
刚走到殿门口,便迎头撞上了从里往外走的李景隆。
“殿下……”
“九江哥,节哀。”
李景隆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朱雄英扶着他走到宫道旁的石栏边,让他坐下。
晨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吹得李景隆的孝服下摆轻轻飘动。
“九江哥,到底怎么回事?”朱雄英的声音很轻:“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昨日我还见叔父跟皇祖母说话,怎么忽然就……”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今日凌晨,府里的下人来叫我,说父亲醒了,要见我。”
而李景隆的思绪,已经飘回了这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凌晨。
曹国公府。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李景隆被下人的敲门声惊醒,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
他的心跳得很快,这些日子父亲的病情反复,他每夜都不敢睡沉,生怕错过什么。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药汤的苦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父亲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竟然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不再蜡黄蜡黄的,反而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李文忠的眼睛睁着,目光虽然不如从前那般锐利,却清亮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浑浊涣散。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像是在笑。
“九江,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像前几日那样断断续续,而是连贯的,像是在用力气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景隆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握住父亲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握着他手的力道,却比前几日大了许多,不是虚虚地搭着,而是实实在在地攥着,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父亲,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刘院正来?”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文忠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想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去。
“九江,为父有些话,想跟你说。你听着。”
李景隆心里头猛地一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涌上心头。
“你是长子,日后要承袭曹国公的爵位。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的弟弟妹妹们,你要替为父照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