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听完这话,猛地转过身,朝来时的路大步走去。
朱雄英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几步,喊道:“父亲,您去哪儿?”
朱标头也不回,声音又急又闷,带着几分委屈:“去哪儿?去找你皇爷爷评理去!他不是累了要休息吗?我忙活了一下午,一直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倒好,跑出城去玩,还带着我儿子下馆子!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不行,我也要去下馆子……”
朱雄英站在东宫门口,看着父亲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而这边朱元璋还不清楚,孙子没有哄好,又把大儿子给得罪了。
北平,燕王府。
正月里的北平,冷得像刀子割肉。
风从塞外刮过来,裹着沙尘和寒气,打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麻雀落在上面,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朱棣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腊梅。
腊梅开了,金黄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幽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着屋子里炭盆的热气,说不出的清冷。
他手里拿着一封应天府发来的塘报抄本。
信上说,岐阳王李文忠已于正月初七出殡,太子殿下亲自送葬,陛下辍朝三日,追封岐阳王,以亲王之礼下葬。
朱棣放下信,轻轻叹了口气。
从他听说李文忠病重,到出殡,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朱棣转过身,看见燕王妃——徐若云,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盅热汤,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徐若云将托盘放在桌上,看着朱棣,轻声道:“殿下,该用晚膳了。”
朱棣点了点头,正端起碗,准备喝汤的时候。
却注意到徐若云的脸色有些许不对。
“怎么了?”
徐若云的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父亲背后长了一个毒瘤,军医说,需要好好调养,不能操劳。今日我让人去府上问了,说是精神还好,就是……就是疼得厉害,夜里睡不好。”
朱棣听完这话,立马将碗放下:“走,我带你去看看岳父。”
徐若云愣了一下:“现在?”
“对。”朱棣应声道。
北平的夜,比应天冷得多。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马车在魏国公府门口停下。
府门前的挂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门楣上挂着白灯笼,是李文忠去世后,徐达命人换上的。
朱棣下了马车,扶着徐若云下来,两人走进府里。
府里的下人见燕王和王妃来了,连忙去禀报。
不多时,徐达的长子徐辉祖迎了出来,躬身行礼:“燕王殿下,王妃,父亲在卧房,请随我来。”
穿过前厅、回廊,来到后院。
卧房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徐达半靠在床榻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朱棣和徐若云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
“燕王来了……”徐达的声音不大,却依然沉稳有力:“坐。”
朱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徐若云坐在他旁边。
朱棣看着徐达,关切地问:“岳父,您的病怎么样了?军医怎么说?”
徐达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背后长了个东西,疼是疼了些,可还死不了。军医说,要好好养着,不能操劳。咱这身子骨,养几天就好了。”
徐若云眼眶红了,轻声唤了一句:“父亲……”
徐达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了下来:“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你爹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伤没受过?这点小毛病,不碍事。”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倒是岐阳王……走得可惜了。才四十多岁,比咱还小那么多……”
朱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岐阳王一生征战,功勋卓著,走得确实可惜。”
徐达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燕王啊,过两天,咱要回应天养病。这边的事,陛下会派人来接管。”
朱棣微微一愣:“岳父要回应天?”
“嗯。”徐达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北平太冷了,对咱这身子不好。应天暖和些,养病也方便。陛下已经准了,让宋国公冯胜来北平,接替咱的军务。”
他转过头,看着朱棣,目光里带着几分叮嘱:“冯胜打仗是一把好手。你跟着他,好好学本事。军中的事,多听,多看,少说话。等咱养好了病,再回来。”
第197章 不许哭
徐达说完,轻轻咳嗽了两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歇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沙场宿将的刚毅之气,却一丝未减。
朱棣坐在床边,看着岳父这副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徐达在北平镇守多年,早已习惯了北地的风沙与严寒,他的根似乎已经扎进了这片冻土。
可如今,一个暗疮就把他逼得要回应天。
而且,此时的徐达看着很疲惫,想来是深受病痛的折磨。
朱棣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岳父,”朱棣轻声开口:“等天气暖和一些,我亲自去应天接您回来……”
徐达睁开眼睛,看着朱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你也忙。等咱养好了病,自己就回来了。应天到北平,这条路咱走了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走。”
朱棣还想再说什么,徐达已经转过头,看着徐若云,语气柔和了下来:“若云,你也不用担心。咱这身子骨,没那么娇贵。当年在漠北,滴水成冰,爬冰卧雪,咱穿着单衣照样打仗。这点小毛病,不碍事。”
徐若云点了点头,可眼眶还是红红的,手一直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
“岳父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就走,冯胜估摸着也动身了,我们约好在济南碰面,喝顿酒呢……”
徐若云听完之后,立马开口道:“爹,你都病了,怎么还要喝酒,不准……”
徐达知道自己话多了,当下只能拍了拍徐若云的手背,轻声道:“好好好,不准,不喝……”随后又对朱棣道:“行了,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咱这儿有辉祖照看着,没事。”
朱棣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岳父好好养病,明日我来送您。”
徐若云也站起身,依依不舍地松开父亲的手,轻声道:“父亲,您一定要保重。”
徐达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朱棣扶着徐若云出了卧房,穿过回廊,朝府门口走去。
徐辉祖一直将两人送出公府……
北平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吹得廊下的白灯笼摇摇晃晃。
朱棣伸手揽住徐若云的肩,两人快步走向马车。
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很安静,徐若云靠在车壁上,低着头,眼圈还是红的。
朱棣知道她心里头不好受,也没有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
朱棣扶着徐若云下了车,刚走进府门,迎面匆匆跑来一个人。
是王府的内侍总管,姓刘,四十来岁,在燕王府当差多年,办事一向沉稳妥帖。
可此刻,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脚步又快又碎,袍角在夜风中翻飞。
他跑到朱棣和徐若云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气喘吁吁地道:“殿下,王妃,二公子醒了,哭闹不止。世子正在哄着,可二公子怎么都哄不住,奶娘也没办法。”
徐若云的脸色一变,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内院走去。
朱棣跟在后面,眉头微微皱起,步子也比平日大了许多。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内院的寝殿。
寝殿的门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害怕。
徐若云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靠窗的大床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老大朱高炽坐在床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有些凌乱,应该是长开了一些的缘故,没有在应天城朱雄英见时那么肥胖了,脸上带着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老二朱高煦,正在哇哇地哭,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朱高炽一手搂着弟弟,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哄着:“高煦不哭,高煦不哭,爹和娘马上就回来了……”
奶娘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羊乳。
“高煦!”徐若云快步走过去,从朱高炽怀里接过老二,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娘回来了,不哭了,不哭了。”
朱高煦看到母亲回来了,当下,哭声渐渐小了,他搂着徐若云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娘……娘……”他含糊不清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委屈,“高煦醒了,找不到娘……就想哭……”
徐若云的心都要碎了,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柔声哄着:“娘去看外公了,不是故意不告诉高煦的。高煦乖,高煦不哭。”
朱高炽从床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朱棣行了一礼,声音清朗:“父亲,您回来了。”
朱棣看着这个大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他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朱高炽的头,轻声道:“辛苦你了。弟弟闹了多久?”
朱高炽道:“回父亲,弟弟醒了许久了,哭了好几回。”
朱棣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从徐若云怀里接过朱高煦。
朱高煦被父亲抱过去,愣了一下,他父亲很少主动抱自己啊,而后,朱高煦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朱棣,小嘴瘪了瘪,又想哭。
“不许哭。”
“你是男儿,哭什么?”
朱高煦被父亲这么一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哭声咽了回去,只是抽噎着,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徐若云看了朱棣一眼,有些心疼,可她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