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多忙,临睡前总要写几张大字,静一静心。
今晚他写的是《千字文》里的句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在朱元璋的调教下,他的字这些年长进不少,虽然还比不上那些书法大家,可一笔一划已经有了章法,筋骨初具,不再是小时候那种软绵绵的笔触了。
他写得入神,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连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朱元璋走到书房门口,正要进去,道承连忙上前,躬身要禀报。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道承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书案前的朱雄英。
烛火在少年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他低着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在琢磨某个笔画的走势。
桌上已经写了好几张,一张一张摞在一起,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朱元璋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书案旁,低头看着朱雄英正在写的字。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昃”字的一撇,写得格外有力,像是刀锋出鞘,那“张”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朱雄英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正要端详自己的字,忽然看见身旁站着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待看清是朱元璋,连忙躬身行礼:“皇爷爷!您什么时候来的?孙儿没有听见……”
朱元璋摆了摆手,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刚写好的字,举到眼前,看了看,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字。咱大孙,已经得了咱的章法了。”
朱雄英连忙道:“皇爷爷过奖了,孙儿还差得远。”
朱元璋将字放回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道承连忙端了茶上来,放在朱元璋手边,又退了出去。
朱雄英站在一旁,等着皇爷爷开口。
朱元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看着朱雄英:“玉哥儿,今日郭英来报,说你在城外试了一杆铳,威力不小。咱问你,那铳,真是你弄出来的?”
朱雄英迎上皇爷爷的目光,轻声道:“回皇爷爷,是孙儿跟匠人们一起琢磨出来的。特别是那个叫赵柱的……手艺非常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个赵柱,咱听郭英说了,是个有本事的。在兵器局被压着,到了你那儿,你放权给他,他便把本事都使出来了。你这孩子,倒是会用人。”
朱雄英顺着皇爷爷的话往下说:“皇爷爷说的是。赵柱确实是个难得的匠人,孙儿不过是给他搭了个台子,戏是他自己唱出来的。”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饮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道:“这样的人,该赏。等魏国公回来了,咱去试了铳,若是真有郭英说的那么厉害,咱自有封赏。”
朱雄英连忙躬身:“孙儿替赵柱谢皇爷爷。”
朱元璋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轻声道:“行了,今日跑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朱雄英送到门口,朱元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当夜,坤宁宫。
朱元璋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马皇后已经睡熟了,侧身躺在一旁,呼吸轻而绵长。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凝固在铜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朱元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心里头不太踏实,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
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黄褐色的,远处有山,近处有树,可一切都不真实,像是蒙了一层纱。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倒像是战火后的焦糊味,若有若无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不是龙袍,不是甲胄,就是寻常在家里穿的那件。
他皱了皱眉,抬起头,四处张望。
旷野上没有人,只有他一个。
他走了几步,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正要开口喊人,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叔父。”
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把锁里。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远处,一个人影正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甲片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腰间佩着一把长刀,走路的姿势龙行虎步,带着一股子武将的英气。
他的脸被甲胄的护颈遮住了一半,可那双眼睛,朱元璋一眼就认出来了。
朱文正。
他的大侄子。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朱文正走到他面前,站定,抱拳,微微欠身。
“叔父,您来看侄子了?”
朱元璋看着朱文正,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淡淡的说道:“这是哪儿?”
第208章 守灵呢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激动,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他从来都是一个清醒的人,他记得朱文正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所以他问的不是“你怎么在这里”,而是“这是哪儿”。
他在确认自己的处境,在判断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朱文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银白色的甲胄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护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亲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带着几分顽皮的神秘。
“叔父,您跟我来。”
朱文正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迈得很大,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朱元璋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沉稳,不急不缓,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里,而不是一片陌生的旷野。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他没有急着醒来。
他想看看,这个梦要带他去哪里。
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棉花,没有实感。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灰蒙蒙的,将远处的山和树都吞没了,只剩下眼前朱文正那个银白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雾气渐渐变薄了。
远处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些低矮的房舍,歪歪斜斜的,在雾中看不真切。
朱文正加快了脚步,银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朱元璋也加快了步伐,可他不像朱文正那样跑,他只是沉稳地走着,一步接一步,不紧不慢……
雾气终于散尽了。
朱元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荒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是用土坯垒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碎石子。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一扇歪着,另一扇也歪着,中间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锁没有扣上,只是挂在门环上,晃晃悠悠的。
院子里面,是三间土坯房。
茅草铺的屋顶,有些地方的草已经脱落了,露出黑乎乎的房梁。
窗户是木头的,糊着窗纸,纸已经发黄发脆,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朱元璋站在土路上,望着那个院子,一动不动。
他认出来了。
这是濠州老家。
是他出生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在这座院子里蹒跚学步,在院子外面的田埂上放牛,在屋檐下听父母说话,在灶台边看着母亲煮饭。
也是在这里,他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亲自送走了大哥。
那些记忆,被时间埋了几十年,可此刻,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淹没了他的清醒。
这么多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他的骨头里,永远都忘不掉。
朱文正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他伸手摘下那把生锈的铁锁,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铺着碎石子,踩上去硌硌作响。
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爷爷奶奶!爹!叔父来了!”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知道朱文正已经死了……
父母已经死了……
大哥已经死了……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