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朱守谦的喊声。
“太孙殿下留步!”
朱雄英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淡地看向他。
“我马上就要回桂林封地了,皇爷已经亲口首肯,答应让我重返藩地,再过几日,我便收拾行装离京,再也不用待在这京城,更不用回凤阳了……”
桂林?
朱雄英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要回桂林?”
他是真的吃惊。
此前朱元璋不止一次跟他提起过这位靖江王,每次提起,都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语气里满是恼怒与失望,反复念叨着朱守谦不思进取、荒唐无度,说要把他一辈子摁在凤阳皇陵,让他好好思过,磨一磨身上的劣性,绝无轻易放他归藩的道理。
朱雄英一直把这话记在心里,从未想过朱守谦能这么快离开凤阳,更别说重返桂林封地。
当然,朱雄英也并不知道,这一切的转变只是因为朱元璋做了一个梦。
朱守谦看着朱雄英吃惊的模样,心中愈发得意,下巴扬得更高,笑呵呵地应道:“可不是嘛!”
“我本就是桂林的靖江王,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凤阳守陵吧。”
“替陛下尽忠,给大明守土安民才是我的职责啊。”
朱雄英看着眼前故作正色的朱守谦,神色平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过身,抬步朝奉天殿走去。
朱守谦望着朱雄英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得意与嬉笑瞬间敛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与不屑。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转身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朱雄英步入奉天殿,殿内静谧无声,朱元璋并未批阅政务,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又像是在静静思忖着什么,周身透着一股难得的闲适。
“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雄英缓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前的孙儿身上,神色瞬间柔和下来,语气温和:“玉哥儿来了,坐吧。”
朱雄英依言在御座下方的锦凳上坐下,不等朱元璋开口,便直言开口:“方才孙儿在殿外台阶下,见到了靖江王。”
朱元璋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应了一声:“哦,是,咱让他从凤阳回京的,一直把人摁在皇陵,守着先祖陵寝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孙儿听靖江王说,他过几日便要返回桂林封地。”朱雄英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依旧直白,没有丝毫迂回。
“嗯,咱准了。”朱元璋坦然点头,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皇爷爷,靖江王德行有亏,心性未定,如今放他重返桂林藩地,离应天太远,无人管束,恐非善事。”
朱元璋闻言,脸上的温和淡去几分,微微蹙眉,显然没料到大孙会如此直白。
“铁柱虽有过错,可他到底是文正的独子,是咱朱家的子孙,看在亲情份上,该宽容几分,便宽容几分。”
“皇爷爷,您宽容靖江王,可谁来宽容桂林的官吏与百姓?”
“您曾说,百姓如初生之木、襁褓之鸟,不可拔其根、折其羽,靖江王往日荒唐,若再归藩掌权,怕是要伤民害吏,折断百姓羽翼啊。”
这话一出,朱元璋彻底怔住了。
他本叫朱雄英过来,是想商议几日后新式火铳校场试射之事,没成想大孙一进门,便揪着朱守谦归藩之事直言进谏,还搬出了自己平日里说过的话,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朱守谦品性未改,在凤阳皇陵都能肆意胡闹,回到千里之外的桂林,更是无人能制,只会愈发荒唐。
可他念及朱文正的旧情,念及梦中爹娘大哥的嘱托,终究是顾念亲情,愿意放下对朱守谦的苛责,哪怕明知他回去之后,还是会荒唐行事……
看着大孙一脸坚定的模样,朱元璋心中无奈,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转移:“咱不说这事了,咱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
不等朱元璋把火铳试射的话说完,朱雄英便径直开口道:“皇爷爷,孙儿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朱元璋压下心头的些许不耐,沉声道。
“靖江王既心性浮躁,不堪独掌藩地,不如暂且不令归藩,将他送入军中历练一番。”
“他父亲当年在军中,勇猛果敢,威名赫赫,靖江王若能在军营吃些苦头,打磨心性,历练一年半载,远比在皇陵闭门思过更有成效,待性子沉稳了,再归藩也不迟。”
朱元璋听完,看着朱雄英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他非但没有觉得这是良策,反倒觉得,自家大孙对朱守谦的敌意,实在太深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也带着几分对亲情的执拗:“军营是练兵报国之地,不是管教宗族子弟的场所。”
“他既然是靖江王,便该回自己的藩地,此事咱意已决,不必再议了。”
第216章 回封地,咱让你回不去 2
“他既然是靖江王,便该回自己的藩地,此事咱意已决,不必再议。”
朱元璋的语气沉硬,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断,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换作旁人,见帝王态度如此坚决,早已俯首噤声,不敢再有半分劝谏,生怕触怒龙颜。
可朱雄英并不愿意就此放弃。
朱元璋看着大孙脸色沉郁,眉眼间满是不服,却终究没再出言顶撞,心头的火气也散了几分,语气不自觉放缓:“咱今日叫你过来,本是想与你说,过几日校场试射新式火铳,咱带着你,再叫上天德,一同前去瞧瞧,看看你亲手琢磨的火器,到底有多大威力。”
朱雄英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孙儿领命。”
“既无其他要事,孙儿先行告退。”
说罢,他垂着手,转身便要迈步离开。
而在转身的刹那,朱雄英心底的盘算已然清晰。
方才入殿,被朱守谦那番戏谑挑衅搅乱了心绪,说话太过急躁,失了分寸,惹得皇爷爷不快,这是他的疏漏。
朱元璋看着大孙决绝的背影,心头忽然一空,连忙开口喊住他:“玉哥儿!”
朱雄英脚步顿住,却未立刻回头。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咱说了?咱爷孙俩,好几天没有好好的坐在一起说会话了。”
朱元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没了方才的强硬……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垂着眼帘,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与自责,躬身道:“孙儿方才说话急躁,惹爷爷生气了。”
“不知怎么,小时候的孙儿会说爷爷爱听的话,只会哄爷爷开心……”
“没成想,如今孙儿长大了,却不会讨得爷爷的欢心了……”
“想来是孙儿刚刚言语太过执拗,惹得爷爷心烦,这几日便不来给爷爷请安了。”
“免得再提及靖江王的事,让爷爷不快。待到校场试铳之日,爷爷派人传唤孙儿便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晚辈的愧疚,却又暗戳戳地把话题绕回了朱守谦身上,半分没有松口。
朱元璋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心头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语气不自觉拔高:“玉哥儿……”
“你怎么就死死抓住你大哥不放呢……”
“他朱守谦,虽说性子顽劣,可也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不过是年少荒唐,你为何非要把他送去军营受苦?”
朱雄英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知道,自己以退为进的策略,终于换来了再次表述的机会……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眼神澄澈,满是赤诚,语气恳切无比:“皇爷爷,您当真以为,孙儿是记恨大哥,是因为昔日中都皇陵的些许不快,才处处针对他吗?”
“孙儿身为太孙,胸怀天下,绝非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那些不快,孙儿早已抛诸脑后,从未放在心上!”
“孙儿这般阻拦,百般劝谏,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哥,为了皇爷爷,为了我大明江山……”
他向前半步,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哥心性未定,行事荒唐,若是此刻放他返回桂林藩地,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他日必定惹出滔天大祸。”
“到那时,皇爷爷您该如何自处?是将他从封地召回,还是再度废黜,扔回凤阳守陵?”
“遍览史书啊,从未见过有藩王,废黜圈禁一次,复立一次,再圈禁一次!如此反复,非但毁了大哥的前程……”
“更乱了大明宗室的规矩,传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您?”
“议论我朱家?”
“孙儿恳请让大哥入军中历练,打磨心性,是想让他懂规矩、明事理,日后能安安稳稳做个太平藩王,这是救他,不是害他!”
“可爷爷您如今却先入为主,当孙儿是个记恨大哥的小人,孙儿即便有心规劝,也不敢在说什么,只能闭口不言。”
虽然朱雄英最后说着,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闭口不言。
可是该说的,他全都已经说完了。
实际上,朱雄英说的很有道理。
朱元璋也知道朱雄英说的有道理。
他怔怔地看着朱雄英,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心头翻江倒海,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玉哥儿,你……你当真是这般想法?”
朱雄英没有应声,只是朝着朱元璋深深躬身一揖,而后直起身,再次转身,迈步朝着殿外走去,干脆利落,不接朱元璋的话茬……
果然,朱元璋看着自家大孙又转身要走,瞬间急了,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急切:“玉哥儿……”
朱雄英的脚步,第三次顿住,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皇爷爷。
朱元璋看着自家大孙清冷的眉眼,心头的坚决终究松动了,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铁柱……朱守谦的事,容爷爷再细细想一想……”
朱雄英心中了然,自己这一番软谏,终究是起了作用。
他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孙儿知道了。”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朝殿外走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而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悠悠然叹了口气:“咱这孙子啊……太精了,铁柱的事情,他说的有理啊,可大哥那边,咱又怎么交代呢……”
出了奉天殿,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初春的风从廊下灌进来,让他更加清醒。
道承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回东宫?”
朱雄英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宫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道承,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去打听一下,靖江王住在哪儿。打听清楚了,亲自去请他,就说我要见他。”
道承愣了一下,可他没有多问,连忙应道:“是,殿下。臣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望着道承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沿着宫道朝东宫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道承打听得很快。
朱守谦没有住在宫外,就住在宫城西侧的一处偏殿里,离奉天殿不远。
道承找到那处偏殿的时候,朱守谦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他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点心和一壶茶,好不惬意。
“靖江王殿下。”
道承走上前,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