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定都长安,匈奴就在北边,虎视眈眈,继而才有汉武一次次北伐,把匈奴打得分崩离析。”
“唐太宗定都长安,突厥也在旁边,颉利可汗的铁骑一度打到了渭水河畔,离长安不过几十里。可也正是因为天子坐镇长安,离边患近,离战场近,汉唐才能举全国之力向北用兵,才能打出封狼居胥、燕然勒功的功业。”
“不过,汉唐两朝,虽都经略西域,但对辽东之地都是鞭长莫及……即便有过统治,但也都不长久……”
“北平北枕燕山,南控中原,东临辽海,西接太行。”
“我大明若是定都北平,一定能够彻底安定辽东……”
“再者,北平是现成的都城。蒙元经营了近百年,宫室、城垣、衙署、坛庙,一应俱全。稍加修缮便可使用,比另起炉灶新建一座都城,省时省力得多。”
“皇爷爷您想,要是定都长安,洛阳,一切都要从头建起,那得征多少民夫,耗费多少年月?”
“当然,孙儿也只是建议,把北平当作考察的一个地方来对待。”
听完朱雄英的话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朱雄英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殿内跳动的烛火上,像是在心里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这样吧。”
“玉哥儿,这事是大事,咱们不着急决定……”
“你既然对北平这么上心,那这回考察,你把北平也加上。”
“西安、洛阳、开封、北平,你都去看看,这次咱指派的官员也比较多,到时他们记录下来的东西,咱也都看看,哪座城最合适,到时候咱再做决定。”
朱雄英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躬身抱拳:“孙儿遵旨!”
朱元璋与朱雄英,朱标又说了几句话后,便让父子二人一起回去休息。
出了奉天殿,朱雄英与朱标并肩而行,宫人远远跟着,父子二人难得有这般安静说话的时机。
沉默走了一段,朱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笃定:“玉哥,方才在殿上,为父瞧得明白,你是真心中意北平,是吧?”
朱雄英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孙儿以为,北平于我大明而言,确是上上之选。”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缓,语气里带着自己长久以来的思量:“你皇爷爷心里,其实更看好西安。关中形胜,四塞以为固,有汉唐旧气,他一直念念不忘。”
“至于为父,倒觉得洛阳更为合适。”
“北平太北,西安太西,控御中原尚可,经略江南便嫌遥远。唯独洛阳居天下之中,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有险可守,又不至于太过偏远,最是稳妥。”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尽显太子多年理政的沉稳周全。
“父亲,洛阳……这些年历经战乱,城池残破,人口凋零,早已不是隋唐时的天下都会了。若是定都洛阳,重建宫室、迁徙百姓,耗费恐怕不在重建长安之下。”
朱标默然,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朱雄英心中却依旧偏向北平。
一来北平有蒙元经营近百年的底子,城垣宫室一应俱全,稍加修缮便可启用,省却无数民力财力,二来也是他深受后世认知影响,北平这座城,天生就是控扼漠北、钳制辽东的枢纽,是撑起一个大一统王朝北方脊梁的地方。
他心里清楚,父亲的考量并非没有道理。
历朝历代,汉人正统王朝,从来没有将都城定在燕云十六州这般极北之地的先例。
中原王朝历来以关中、河洛为根本,长安、洛阳、开封才是正朔所在,是整个天下的根。
北平向来是燕云十六州的边疆重镇,但却从未被当作天下中心看待。
朱标担心北地苦寒、边患逼近、人心不稳,完全是持重之见。
可朱雄英也同样坚定。
没有先例,不代表不能开先例。
向西经略西域,控御哈密以西,关中确实有地利……
可若想做一个贯通南北、威压四夷的大帝国,要彻底消化辽东、镇住漠北,那就非北平不可。
只要国力足够、武力不衰,以北平为根基,向东可以彻底将辽东纳入华夏腹心,向北可以步步蚕食蒙古腹地,真正做到“天子守国门”,把边疆威胁消弭于萌芽。
这一步,是险棋,也是大棋。
想到这里,朱雄英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四叔。
朱棣,他真是个天才。
虽然朱棣迁都北平,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是他的根据地,但,却真正的把辽东拿到手上数百年……即便洪武朝就拿下了辽东,可若是都城不在北平,而是在洛阳,在西安,那么这个大一统王朝就不可能长久的统治辽东……
父子二人一路走,一路轻声议论,各有坚持,却也没有争执,只是把各自心中的利弊剖析明白。
快到东宫时,朱标才收住话题,叮嘱道:“迁都之事,事关国本,不急在一时。明日一早,咱们一同去奉天殿。此番随你外出考察的官员不少,你需要一一见过……”
“你记住,此行多看、多听、少说话。”
“那些官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到了地方,他们自会核查粮赋、户籍、城防、漕运,你不必事事插嘴……”
“西安你二叔在,北平你四叔在,你此番过去,话说多了,反而惹得你这两位叔叔不快,都是一家人,团结最重要……”
“孩儿记住了。”
第229章 三驾马车
在朱元璋的权力架构设想中。
大明朝的权力基础是有三驾马车支撑的。
第一驾是科举取士的官员,当然,因为开国时间较短,这辆马车的势力并不强大。
第二驾就是大明朝的藩王,特别是边塞的藩王,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再加上朱元璋用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给这帮儿子们背书,未来不容小觑。
而第三驾就是武勋集团,当然,开国之初,还没有经历过内部腥风血雨的武勋集团也是最强大的……
而后,朱标,朱雄英这是朱元璋设想在未来驾驭这三驾马车的持鞭人……
朱标对于这个政策是认同的。
他们都是统治阶层,所以,在考虑迁都的事情上,涉及到了北平,西安,他才会专门对自己的儿子说,到了那里要少说话,不要惹得秦王,燕王不快。
当然,这也是朱标此时目光的一种局限性。
总觉得都是自己的小兄弟们,自己这个做大哥要好好的爱护他们,跟他们相处,团结最为重要。
可朱雄英这个后世的灵魂,特别是看到过昔日的北极熊,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靠团结得来的帝王最高权力是不稳固的,斗争才是主旋律……
次日,朱雄英用过早膳便在东宫候着。
原以为一早便要过去,可左等右等,奉天殿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道承出去打听了一趟,回来禀报说,今日早朝议事,陛下与诸位大臣商议事情耽搁了时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朱雄英便安心等着。
一直等到日头偏正,宫守义才亲自过来传话,说陛下召太孙殿下去奉天殿。
朱雄英整了整衣冠,跟着宫守义往奉天殿走去。
春日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不燥不烈。
奉天殿里,朝会早已散了,文武百官各归各衙,只剩下二十几个官员还候着。
这些人穿着各部的官袍,绯的绯,青的青,站在殿中,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朱标坐在御座下首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容平静。
朱雄英走进殿内,先朝御座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又朝朱标行了一礼,然后退到朱标身侧站定。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目光从殿内那二十几个官员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朱雄英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开口了。
“今日早朝,咱跟几位尚书议了迁都的事。”
“咱的年纪大了,太子呢也因为国事走不开……”
“好在咱的太孙,愿意替咱、替他爹走这一遭。”
他的目光从那二十几个官员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语气重了几分。
“你们都是咱大明的官员,个个都不年轻了,个个都是各部挑出来的能员干吏。太孙年轻,经的事少,这一路上,你们得替他看着、记着、想着。”
“各地的城池形胜、户口多寡、粮赋厚薄、漕运通塞、关隘险易——这些事,你们都要,记下来,回来报给咱听。太孙是替咱去看的,你们是替咱去记的。谁要是敷衍了事,咱饶不了他。”
殿内鸦雀无声。
二十几个官员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臣等谨遵圣谕。”
朱元璋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缓:“行了,给太孙见个礼吧。把各自的职司和名字报一报,也让太孙认认人。”
站在最前面的官员上前半步,躬身道:“臣户部郎中张仲,掌管一路粮秣辎重。”
朱雄英微微点头。下一个官员上前:“臣工部员外郎何信,掌管一路城池宫室勘察。”
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报着名字和职司。
朱雄英一个一个地听着,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留,像是在把名字和面孔一一对上号。
这些人里有须发花白的老臣,有正当壮年的干吏,有的面容肃然,有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有的看着就是常年在外面跑惯了的人,十几个人报下来,朱雄英的脑子里已经记了大半。
又一个人上前。
这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面容方正,眉骨高耸%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带着几分金石般的质感。
“臣兵部主事齐泰,掌管一路舆图、关隘、兵马驻防事宜。”
朱元璋的目光在这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齐泰身上,看了两息。
齐泰。
兵部主事。
三十来岁,正当壮年。
他的站姿很正,腰杆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既没有谄媚之色,也没有倨傲之态,就是规规矩矩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司,然后退到一旁。
紧接着又一个人上前。
这人也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翰林院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秀,眉目疏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文尔雅。
他躬身行礼,声音温和,不急不缓。
“臣翰林院编修黄子澄,掌管一路文书、记注……”
朱雄英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
朱标的目光在这人脸上扫了一下,随即移开。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齐泰站在左侧,黄子澄站在右侧,两人之间隔着几个官员,穿着不同颜色的官袍,面容气质也截然不同。
一个锐利,一个温文。
一个兵部,一个翰林院。
朱雄英心中苦笑:建文三傻。就差一个方孝孺了。
历史上,这二人皆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心腹臣子,一心辅佐朱允炆削藩,却谋略粗浅、行事迂腐,最终一手酿成了靖难之役,害得朱允炆下落不明,自己也落得凄惨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