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76节

  说完,他转身便走。

  道承连忙跟上。

  朱棣坐在椅子上,也没有起身相送,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直响。

  朱能能够想通的事情,朱棣当然明白。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不小,就看自己父亲是如何想的。

  朱雄英走了好一会儿,朱棣还坐在正堂里,一动没动,随后,他便开口将在府中的家将全部叫来。

  不多时,朱能、张玉,还有十几个当值的随从家将,全都站到了正堂里。

  朱棣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张玉身上。

  “昨天夜里,太孙的人在北平府被抓了。”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锋,“这件事,谁干的。”

  张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粗豪却坦然:“殿下,是末将。末将看不惯朱守谦对殿下无礼,便派人盯着他,见他进了暗门子,便让坊长去北平府报了案。事情都是末将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混账!”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把张玉拉下去——打六十棍!”

  张玉被两个兵士架着胳膊拖了下去。

  朱能想要开口求情,被朱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棍声,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力。

  张玉硬气,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声疼,只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朱棣站在正堂里,背着手,听着院子里的棍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六十棍打完,张玉已经站不起来了,被人抬回了房。

  朱能看着他背上血肉模糊的样子,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去请了郎中……

  朱棣惩罚了张玉后,也开始做起了危机公关,首先是派人告知了朱雄英,自己是如何惩戒张玉的,随后,他又亲自给自己父亲写了一封奏本,把关于李景隆,朱守谦这次被扣押的事件,详细奏禀。

  也是经过了这件事情,朱雄英跟朱棣的关系稍稍降温。

  朱雄英在北平接下来的数十日,他都未曾受到朱棣的邀请,而朱雄英也没有再去燕王府探亲。

  同样,朱雄英也给自己的爷爷去了一封奏本,奏本中同样把李景隆,朱守谦因事被扣押的情况告知了朱元璋,但,朱雄英却没有提及是燕王府使了绊子。

  燕王。

  太孙。

  两个人的奏本走的都是此时大明朝的特快专线。

  几乎是同一日,到了应天。

  朱元璋是在奉天殿看到的,当时,朱标也在旁。

  同时到的两份奏本,朱元璋最先看的是自家大孙的,看到里面的内容后,骂骂咧咧说了几句李景隆,朱守谦。

  不过,却没有把这件事情当成大事。

  他只能恼怒。

  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长得都不丑,身份尊贵,就不能走正规途径,比如跟民间的佳人来一个露水情缘,私定终生的浪漫戏码。

  妈的,他们两个混账,竟然去嫖。

  这不就是给自家保儿丢人,给自己丢人吗。

  朱元璋看完朱雄英的奏本后,便让内侍交给了朱标、朱标看完之后,眉头紧皱,顿了半晌,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皇,儿臣有些担忧啊。”

  “你说,这……”

  “这铁柱,九江,不会把我儿子带坏了吧。”

  朱标的担忧,这可不是胡咧咧的,朱雄英到了年龄,也有能力了,弄不好,欲望比朱守谦,李景隆还要大,别出去一趟,回来就给自己抱了个孙子。

  朱标的担忧,朱元璋却没有放在心上。

  “我家玉哥儿不是胡闹的人。”

第246章 申斥

  对于朱雄英,朱元璋是一百个放心,更何况,要是真的给自己抱回来个重孙子,那是好事啊。

  朱雄英对李景隆,朱守谦两个人的惩处方面,大明帝国的正副两把手都没有其他的意见。

  到了此刻,朱元璋都没有生气。

  可等到朱元璋看完了朱棣的奏本后,胸中的怒火,多少有些克制不住了。

  张玉派人跟踪靖江王,曹国公,而后朝北平府有司举报,才导致曹国公,靖江王二人被抓。

  虽然,在朱棣的奏本中。

  他已经说明了自己事先不知情,并且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对张玉有了严惩。

  可,朱元璋还是不满意。

  满篇的字眼中。

  最让朱元璋印象深刻的不是,李景隆,朱守谦两人的不法荒唐行为,也不是对张玉的严惩结果,更不是朱棣的委婉请罪的措辞。

  而是。

  跟踪这两个字。

  燕王府的护卫千户,没事跟踪朝廷的人干嘛。

  朱棣想干什么。

  北平想干什么。

  这是朱元璋的第一个念头。

  而这边朱标还在看自己儿子的奏本,猛然发觉,自己老爹脸色有些不对。

  “父皇,您怎么了……”

  朱元璋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那份奏本交给了身旁的宫守义,

  随后,宫守义转呈给朱标。

  朱标接过来,展开细看,目光在字里行间一寸一寸地挪着。

  等看到张玉派人跟踪朱守谦与李景隆、而后举报至北平府衙那一段时,他眉头只是微微一动,随即便将奏本合上了。

  “想来定是我儿有何失礼之处,才让北平那边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吧。”

  朱标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表面上像是在替朱棣开脱,应该是太孙的人先失了礼数,北平那边才会有所反应。

  可细细一品,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太孙刚到北平,燕王府便给太孙的人来了个下马威,这是事实,不管起因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摆在那里。

  他没有替朱棣求情,也没有替他辩解,他只是把这件事的另一种说法,轻描淡写地撂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听了朱标的话,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没有接朱标的话茬,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份奏本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罚了六十棍,这事就完了?”

  “让张玉养好伤以后,让他去辽东前线,调出燕王府,编入冯胜先锋大营,咱要让他第一个冲锋……”

  朱标没有说话。

  若换作往常,他多半会替自己的兄弟说几句好话,燕王驭下不严,罚过便是了,何必把他的亲信调出藩地。

  可这一次,他没有开口。

  在他这里有些事无关痛痒,他可以替兄弟们兜着,有些事涉及到核心,一便是一,二便是二。

  太孙奉旨出巡,代天子考察迁都,太孙的脸面便是朝廷的脸面。

  燕王府的人头一天便举报太孙的人,把太孙的脸面往地上踩,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意气之争,往大了说便是藩王对朝廷威严的试探。

  朱标可以不追究朱棣的动机,但他不会替朱棣开脱。

  “燕王呢?”朱标问了一句,声音平淡。

  “驭下不严。也要申斥。咱拟旨,送北平。”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许外传。谁要是敢议论,咱就宰了他。”

  朱元璋口中的“他们两个人”,指的自然是朱守谦和李景隆。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朱守谦和李景隆各挨了十棍,那十棍听着唬人,实际上却是打了折扣的。

  行刑的锦衣卫都是道承打过招呼的——太孙的意思很明白:罚要罚,打要打,但不能真把人打坏了。

  棍子落在屁股上,响声大,劲道却收着,只受了些皮肉之苦,连筋骨都没伤到。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在床上趴了十来天。不是伤有多重,是丢不起那个人。

  朱守谦每日趴在床榻上,哼哼唧唧骂张玉,他也知道了具体举报自己的人,骂完了张玉骂李景隆,骂完了李景隆又骂自己。

  李景隆懒得搭理他,只是趴在对面床榻上,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北平风物志,偶尔回一句“你省点力气吧”,便继续看书。

  十几日的光景,养好了伤,正好把北平的底细摸了个遍。

  户部的人把布政使司的粮赋黄册抄了整整两箱子,工部的人把元朝旧宫、仓廪、衙署的图纸尺寸,核对录册,兵部的人把北平都司的军册马册关隘烽燧逐项查实,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将地方案牍和民情记录整理成了厚厚一摞文书。

  张仲、何信这些老臣办事一丝不苟,齐泰、黄子澄这些年轻官员也格外勤谨,日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天黑了还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点着蜡烛抄录册子。

  从户籍人口到粮赋库银,从城垣宫室到关隘兵马,从漕运水道到驿路烽燧一样一样记录得明明白白,比朱元璋在应天看到的任何一份地方册报都要详实。

  在这二十来天里,朱雄英处理完朱守谦和李景隆的烂事之后,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道承和几个锦衣卫,在北平城里四处转了转。

  他去了元大都的旧宫那座元朝皇帝住了近百年的宫殿群,如今大半已经改作了他用,有的殿宇作了燕王府的库房,有的院落拨给了布政使司衙门,还有一些就那么空着,廊柱上的朱漆已经剥落,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抬头望着高高的藻井,想象着当年元顺帝坐在上面时的模样。他也去了太液池边,在琼华岛上转了一圈,看那些从元朝宫苑里延续下来的奇石老树。

  他站在万岁山上,俯瞰整座北平城横平竖直的街道,灰扑扑的屋舍,四四方方的城墙,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与应天的婉约缠绵全然不同。

  等到全部都弄得差不多了,使团也要离开了。

  在临走的前一日,朱雄英带着道承去了燕王府。

  这是自从上次他当面质问朱棣之后,叔侄二人头一回见面。

  朱棣刚刚收到应天来的申斥旨意不过几日,脸色还有些不好看,可听到门房通传说太孙来了,还是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到了府门口。

  “四叔。”朱雄英躬身行了一礼。

  “太孙。”朱棣也还了一礼。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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