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呢。”
“平章大人……我们不知道……打着打着就看不见了……”
“朱元璋的孙子,现在在哪里。”
“不……不清楚……我们撤的时候看见明军往东边去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们没敢跟……”
哈剌章抬了抬手。
“拉下去。砍了。”
又一拨人头落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三拨溃兵到了。
这一拨只有七八个人,马匹已经跑得几乎站不住,马上的人更是狼狈到了极点,有人脸上被刀锋豁开一道口子,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有人手臂上缠着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他们被押进王帐,跪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来。
哈剌章看着他们,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儿如何。”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溃兵抬起头。
他的左眼被血糊住,右眼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却比前两拨人都要镇定:“平章大人……战死沙场。”
哈剌章的脸色猛地一变。
那张被草原风霜打磨得粗粝如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极短,极浅,像是刀刃在石头上划过留下的白印,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你亲眼所见。”
“是。”那溃兵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平章大人后颈中刀,当场阵亡。尸体……我们没能抢回来。”
王帐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息。
哈剌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朱元璋的孙子,去哪了。”
“我们之所以回来得晚,是因为我们跟着他过去了。”
“我们看见明军残队退往了一个墩堡。那座墩堡离战场不远,城墙不高,他们全退进去了。我们在远处蹲了很久,确认他们没有再出来,才敢往回赶。”
“那墩堡叫什么名字。”
“听斥候说……叫土木堡。”
哈剌章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前,上面摆放着舆图。
火光映在图面上,他的手指在宣府镇的那条驿路上一寸一寸地滑动,然后停在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上。
“土木堡。”
“你确实看见他们进了土木堡。”
“是。太尉大人,绝不敢虚报。”
“好。”
“你们立功了。”
“拉下去。砍了。”
那溃兵没有求饶。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冻土上,低声说了一句蒙古话,向长生天做最后的祷告。
然后他被拖了出去。
刀光一闪,一切归于寂静。
王帐外,夜色已经深了。
远处的草原上传来几声狼嚎,被夜风拉得又长又凄厉。
哈剌章环视帐中部将。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裂痕,所有的悲痛都被碾碎、压实、浇筑成了冷硬的决断。
“传令。生火做饭,吃饱之后,全军急行军,直扑土木堡。”
一个部将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太尉,现在连夜进军,上万铁骑,这么大的动静,沿途的墩堡不可能看不见。万一他们提前点燃烽火,周边的卫所……”
“我有上万铁骑。发现又如何。等他们的大部队反应过来,调齐兵马,我早把土木堡碾成齑粉了。去吧。”
部将们齐齐单膝跪地,以手扶胸,齐声应是,纷纷出帐传令。
营地里顿时一片忙碌,火头军开始生火架锅,马桩边的战马被一匹匹牵出来备鞍,远处有号角声在夜风中呜咽响起。
哈剌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帖木儿的突袭并非自作主张。
北平的谍报人员将太孙出巡的消息分作两路传递一路快马递往哈剌章的大营,另一路递往更北的汗廷。
帖木儿接到消息最早,他离边境最近,当即点齐本部三百余精骑南下截杀,想要抢在所有人前面立下这不世之功。
而哈剌章的大营远在草原深处,距边境足有数百里之遥。
消息送到他手上时,已经比儿子晚了一日。
哈剌章一接到消息,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纳哈出那个老狐狸正在辽东跟冯胜眉来眼去,随时可能倒向大明。
如果能抢在纳哈出投降之前斩杀大明太孙,纳哈出就是想降也没有退路了。
所以他当即率部南下。
他到了帖木儿的驻地后,才知道儿子已经率三百精骑先行出击了,当时他就称赞自己的儿子是勇士。
一个文士模样的汉人从帐后走出来。
他穿着青衫,系着儒巾,是哈剌章帐下的幕僚。
他走到哈剌章身后半步,停下,轻声说了一句:“太尉,平章大人……是勇士。长生天自会接引他的灵魂,安放在勇士该去的地方。”
哈剌章没有回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那双浑浊而冷厉的眼睛里再一次浮现出极淡极淡的波动。
这一次,那波动持续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
“我儿是勇士。”
“勇士,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归宿。”
远处天边,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已经从草原尽头渗了出来……
第256章 土木困龙 3
伴随着哈剌章一万多大军的南下。
在路途上的时候,就被沿途的明军岗哨发现,连续点燃烽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烽火也依次点燃。
最近的墩堡首先看到之后,守堡的百户愣了片刻,随即转身朝堡墙下嘶吼:“三烽,是三烽——!”
他的话音刚落,堡墙上的兵士已经将火把按进了自己堡台的烽火堆里。
浓烟接二连三地窜起,一座墩堡传给下一座墩堡,沿着驿路两侧的防线向东向西同时蔓延,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在草原边缘嗤嗤地烧过去……
白昼放烟、夜晚举火的烽火,墩台之上,干柴混着狼粪熊熊燃烧,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夜色中火光更是刺破黑暗,顺着驿路一路向北、向东传递。
第一座烽火墩起火,相邻墩台见状,立刻接力点燃,不过半个时辰,烽火便从传至宣府镇外围,再往东北,直抵居庸关沿线,绵延上百里,如同一条火龙盘踞在北地山川之间。
按照明初军制,烽火示警分有定例,一烟一火为小股敌袭,数烟齐燃则为大股敌军入寇,此刻各处烽火台燃起的三道烽火,已然昭示着有远超寻常劫掠的强敌南下,顿时让整个北地边关彻底炸了锅。
宣府镇周边的龙门卫、万全左卫、怀安卫,一座座卫所军营瞬间吹响集结号角,千户、百户们披甲执刃,冲上城头眺望烽火……
烽火点燃的那一刻,整个宣府镇的边防体系便像一架被拨动了机括的庞大机器,缓慢而沉重地运转起来。
“五千以上,五千以上是什么概念?”
东面一座墩堡上,一个年轻的小兵抱着长枪,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三柱浓烟,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老卒狠狠抽了口冷气:“鞑子大举入寇了。这他娘的,辽东那边不正在打吗?哪来的这么多鞑子?”
“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冲着咱们?咱们这破墩堡有什么可冲的,这肯定是冲着别人去的,不过,是冲着谁去的呢,他们都已经十几年没有主动进攻了呀。”
正在哈剌章南下的时候,
朱守谦也终于赶到了居庸关,在哈剌章得到朱雄英在土木堡的消息之前,朱守谦就已经出发了数个时辰了。
这时候,他是片刻都没有偷懒,他跑得比蒙古溃兵还拼命,跑的还快。
到后半夜,马匹已经口吐白沫,他不得不停下来在路边喘了口气。
等赶到居庸关时,已近天亮,朱守谦看到了城头上的正在点燃的烽火台,差点背过气去,五千人的贼寇入关了。
“开门——!”
朱守谦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身后的护卫一把扶住。
他推开扶他的手,踉跄着朝关门走去,一把扯下腰间那块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几乎摔到守关百户的脸上:“大明靖江王在此!”
“调集你关内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太孙殿下在土木堡被围!”
守关百户接过腰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在朱守谦还未到来之时,就已经通过烽火台得知了有敌讯的事情,不过,他们都是蒙圈的。
根本就不知道这股敌人从哪里来的,但该做的准备还是做了。
他连礼都没来得及行,转身便朝关内跑,一边跑一边吼:“擂鼓!急调所有骑队!八百里加急报北平——!”
关内的马厩被清空,所有能骑的战马全部被牵出来,骑兵们一边系着甲胄一边往马背上爬。
第一批驰援的骑队很快便冲出关门,马蹄在官道上溅起一道黄色的长龙……
报信的驿使骑上最快的马,朝北平方向飞驰而去。
驿使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着马屁股……
北地的这个清晨,注定不会平静。
从土木堡到宣府,从宣府到居庸关,从居庸关到北平,烽火台一墩接一墩地烧起来,驿道上快马飞驰,卫所中将领嘶吼着整队。
而在这些驿道与防线的各个节点上,明军士兵们正在互相询问着同一个问题。
“鞑子从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