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如果沈青早就知道这案子背后站着的是秦王,他还会不会给方素出那个主意,都是两说。
“听……听清楚了。”沈青的声音有些发干。
“好。”
“你说你给秦王送了八个男子为奴、四个女子充入,你有什么凭据?空口白话,谁都能说。没有凭证,那就是诬蔑宗亲,罪加一等。”
“有凭证!当然有凭证!”
余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扭着身子,恨不得把绑在柱子上的手挣脱出来:“我家里边都有!利子钱的账本,都是挂的秦王府的字号!每一笔进出都有!还有洛阳知府老爷能给我作证!你们去问知府老爷!他什么都知道,我大哥还见过他呢。”
“那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原先叫余盈,现在好像在秦王府好像叫王婴……”
问完这些,朱守谦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壮汉:“都听见了?去,把他家里那些账本,涉及到秦王殿下的,全给我搬过来,一张纸片都不许漏。”
“是!”几名劲装大汉应声而出,脚步声在刑房外面的青石板回廊上渐渐远去。
沈青坐在那里,看着朱守谦的侧脸,看着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靖江王此刻眼睛里那股子嗜血的兴奋劲,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插手得了的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几名壮汉抬着两口大木箱子回来了。
箱子沉甸甸地搁在地上,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账册和票据。
朱守谦随手翻了两本,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放款、每一次催收、每一个被折抵的田产房产,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几本账册的封皮上,赫然印着秦王府的印记。
秦王有钱,拿出来放给百姓,还得起就是进账,还不起就进人。
“这些凭证,够了。”朱守谦把账册往箱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站起身来,朝那几个壮汉扬了扬下巴:“好生看管他,不能死了。找个郎中过来给他治伤,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他不能死的。”
余德一听要找郎中给自己治伤,还以为,朱守谦确认了自己跟秦王府有关系,胆怯了。
当下,被打下去的嚣张气焰渐渐的又起了头。
“听见没有,快点给大爷松绑……”
不过,这嗓子一出,朱守谦眉头一皱,当即改变主意:“接着打。”
两个壮汉上前便开始用起夹棍了。
“哎……"
“这怎么说的。”
“这怎么回事,你们……啊………………………………”
在余德痛苦的嘶吼声中,朱守谦又侧过头,看向沈青,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大大咧咧的随意:“沈知县,你也回去睡吧。天都快亮了,熬了一宿,别把身子熬坏了。”
沈青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朝朱守谦行了一礼,便出了刑房。
可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坐在县衙后堂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夜未眠。
朱守谦让人把余德的口供和那两箱账册整理妥当,又唤来一个亲信护卫,吩咐道:“你现在就回洛阳,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太孙。顺便告诉太孙,他大哥我,朱铁柱,一心想着替苦主主持公道。那方家小子的下落已经有了线索,是被卖到秦王府去了。我明日便奔赴西安,把他给要回来。洛阳我就不回了,让太孙殿下等我好消息。”
那护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殿下,这事要不要先请太孙殿下批复?毕竟是去秦王府要人,没有太孙殿下的手令……怕是秦王殿下不会放人的。”
“太孙殿下早就批准了”朱守谦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太孙都把这案子交给我办了,追苦主不是办案是什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差事没办完,我怎么能回去?”
“你只管把话带到。”
那护卫只得应下,带着一应文书连夜赶往洛阳。
朱守谦打了个哈欠,回到县衙客房里,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是日头高悬,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院子里。
睡得是真舒坦啊。
晚上还做了个好梦。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的太孙行在里,朱雄英正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正堂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槐树上的知了在不紧不慢地叫着。
布政使郑宗仁刚刚离去不久。
他连夜审了沈文焕,得了结果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行在禀报。
没有人知道郑宗仁具体对朱雄英说了什么,正堂的门在那段时间是关着的。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郑宗仁退了出来,额头上又是汗,表情复杂至极……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沿……
怎么回事。
自己的这些叔叔们,到底是守土安民呢,还是祸害一方啊……这是一个问题……
秦王放例子钱,逼人为奴,这个奴,可是要阉的,这……这多混账的人,设下这样的圈套给普通的老百姓啊。
第314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5
朱元璋设置边王。
一方面是想着让子子孙孙都能过上好日子,另外一方面,也是想着这些在地方上拥有权力,军权的藩王能够拱卫中央。
可现在看来。
如果都是秦王这样的。
那只能是朱家天子自以为是。
这不是拱卫朝廷的,这是在给朝廷抹黑,这是在给朱家统治制造困难的。
秦王,放贷。
这,这,怎么说,他都说不过去啊。
难不成,从古至今,大家都喜欢放贷赚钱。
自己这一路走来,生的事端确实不少,四叔现在去了凤阳,自己要是再跟二叔起了争执,也不知皇爷爷那里怎么想自己。
会不会怀疑,自己是专门给这些叔叔们穿小鞋。
不过,这个忧虑也就存在片刻。
不管如何,这种毒害百姓的事情都不能再持续发生。
正在朱雄英想事情的时候,敲门声传来。
“进。”
随后,李景隆推门进来。
“殿下,您喊我?”
朱雄英点了点头。
李景隆行了一礼,随后在朱雄英的示意下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他抬头看向朱雄英,等着听是什么事。
“九江哥,方才郑大人来过了。沈文焕他已经审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保那个放印子钱的恶霸吗?因为余德不是替自己放的钱——他是替秦王放的。”
李景隆听完这话,整个人微微一愣,随即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确认道:“殿下,您说什么?”
“秦王?”
“秦王在西安啊。”
“跟新安没有什么关系啊。”
“新安离陕西交界不过几十里地,秦王府的势力伸到河南地面上来,有什么好奇怪的。”朱雄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眼睛却冷了几分:“他的人能把手伸到洛阳府,一个余德就能把新安县搅得鸡犬不宁,利滚利逼人卖田卖屋还不够,还要把人阉了送进王府当奴婢,那西安那边,陕西各州府,更不用说了。”
李景隆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抬头道:“殿下,依臣之见,咱们先看看朱铁柱那小子那边有什么收获,再做决断。新安县那边的口供和物证若是能坐实秦王涉案,咱们这就开始写奏本,发回应天,让太子殿下做决断。”
朱雄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道承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护卫走了进来。
那护卫一身劲装,满头大汗,进堂便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急报双手呈上:“启禀太孙殿下,靖江王殿下命属下连夜赶回洛阳禀报,余德已全部招供,物证账册均已抄没,余德本人伤势较重,正在新安县衙严加看管,待伤养得差不多了再押送洛阳。”
朱雄英接过急报,展开扫了一眼,问道:“大哥人呢?”
那护卫顿了一下,硬着头皮答道:“回殿下,靖江王殿下他……他去西安了。”
朱雄英还没说话,李景隆先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去西安作甚?”
那护卫被李景隆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答道:“靖江王殿下说,方家小子的下落已经有了线索,是被卖到秦王府去了。”
“殿下一心想着替苦主主持公道,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差事没办完不能回来,所以……所以带了一队人,直奔西安秦王府要人去了。”
李景隆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部胡闹吗。
他转过身看着朱雄英,满脸写着不可理喻四个大字,语气又急又气:“殿下!他凭什么去秦王府要人?”
“他一没有殿下的手令,二没有朝廷的文书,就这么带着一队人直闯藩王府邸,这是要惹大祸的!”
“秦王殿下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嫡子、殿下的二叔,他一个靖江王,就这么冲上门去要人,这不是给殿下惹麻烦吗!”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景隆急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很轻快,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挪开了一条缝。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笑意,低声道:“九江哥,别急。大哥这个人吧,脾气是冲了点,办事是不太讲究规矩,可他这不也是为了替苦主主持公道吗?”
“他查案子查到一半,苦主的下落有了,你让他坐在新安等着,他等得住吗?”
“咱们这大哥呀,是个汉子。”
“以后,你也别铁柱铁柱的喊了。”
“该唤一声大哥,便唤一声吗。”
李景隆听着朱雄英的话,轻声道:“殿下,这不合规矩啊,秦王殿下不是个好相与的,铁……大……靖江王殿下,去了肯定要吃亏。”
朱雄英笑了笑:“难道,朱铁柱就是好相处的吗,他们先碰一碰,看看谁混……”
“可殿下,咱们没有权力去调查秦王,他跟燕王不同的。”
“孤是储君,有这个权力。”
“殿下,您……”
朱雄英摆了摆手,阻止李景隆继续往下说。
“既然大哥已经去了西安,咱们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道承……”
“属下在。”
“你安排些人手,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太孙入城第一日被民女拦路喊冤,被告是他二叔,秦王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