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这话刚落,朱守谦接下来的举动,连朱雄英都微微意外。
只见他微微抬头,眼神澄澈,全然没有方才哭嚎时的偏激,反倒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轻声开口:“皇爷爷,万万不可因孙儿挨打的小事,便重罚二叔,不值当的。”
“我们都是朱家子孙,长辈责罚晚辈,关起门来便是家事,便是二叔真把孙儿打死了,也不过是自家骨肉的争执。”
“孙儿不怪二叔动手打孙儿,这是孙儿自己无礼。”
“可二叔如今最大的错处,从不是动手打孙儿。”
他语气陡然郑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是私放利贷,盘剥百姓,祸害一方!弄得百姓家破人亡,这犯的是国法,伤的是民心,这才是万万不能姑息的大事!”
“孙儿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朱元璋闻言明显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往日顽劣跳脱、只知惹祸的朱守谦,竟有这般觉悟,懂得将百姓疾苦、大明国法放在自身委屈之前?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朱雄英,眼底满是欣慰。
果然,还是自己的大孙品行端正、心怀苍生,连身边的晚辈都被他潜移默化影响,心性格局都开阔了。
一旁的朱樉听得气血翻涌,险些当场炸毛,心里暗骂:好你个朱铁柱,还跟我唱起高调来了……你他妈在桂林的时候,不是变着法胡闹。
他张口刚喊了一声父皇,便对上朱元璋骤然冷冽的视线。
“你到底听没听进咱的话?”
“咱在此让你闭嘴,你还敢多言?眼里还有没有朕!”
朱元璋是真生气了。
朕这个字眼都出现了。
朱樉心头一紧,满腔的辩驳瞬间僵住,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慌忙低下头,只余下满心的憋屈与无力,真是有嘴难辩……
朱雄英心中亦是通透。
朱守谦心里也明镜一般,他本就没指望凭一己之伤扳倒秦王。
他要的,本就不是置人于死地,而是狠狠恶心朱樉一把,借着国法民生的名头,把罪名无限加码,至少也得让朱樉被削权禁足,在凤阳多憋屈几年。
方才话题一直围着朱守谦挨打受辱打转,终究只是家事,分量有限。
如今朱守谦主动将矛头引向祸害百姓、触犯国法,性质瞬间截然不同。
果然,朱元璋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关注点彻底落在了朱樉私放高利贷、残害子民一事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朱守谦见目的达成,缓缓撑着椅子站起身,虽依旧身形虚弱,却眼神坚定。
“皇爷爷,孙儿受太孙殿下所托前来查案,此事尚未了结,孙儿不能歇息。”
“私放利钱一事,孙儿要亲自寻来受害的苦主,给太孙殿下一个交代,给百姓一个交代。”
“可是孙儿不自量力,觉得孙儿从洛阳来了,便能把苦主带走,没成想自己分量不够,现在皇爷爷到了,二叔想必也不敢阻拦孙儿寻人了,孙儿这便带人前往,去寻苦主,可好。”
朱雄英见状连忙上前:“大哥,你伤势未愈,先在此歇息,苦主之事,我去寻访便可。”
“不行,太孙殿下,这是您交代给我的差事,咱不办好,心里面实在过意不去,咱爷爷把咱放在你身边,就是为了让咱好好办事的,您说,对不对,爷爷……”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心中非常欣慰。
自己的这个难搞的侄孙子。
真是长大了呀。
“对,铁柱说的对……”
“大哥,你……”
朱守谦语气执拗,扬声朝外喊道,“来人!扶我!”
门外守着护卫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来的护卫正是第一波跟着朱守谦前来秦王府要人的那批护卫。
这两个原本隶属于燕王殿下的亲信,此时看到如此“凄惨”的靖江王,眼眶都是一红。
他们刚刚在外面也是听到了朱守谦的话。
来的,两人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朱守谦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朱樉,又躬身看向朱元璋:“皇爷爷,您先处置二叔,孙儿去寻苦主,稍后便回。”
朱元璋看着他坚毅的模样,心中赞许,并未阻拦,只是微微颔首,任由护卫护送着朱守谦离去。
厢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朱元璋、朱雄英与满心愤懑的朱樉三人。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朱雄英,语气放缓:“玉哥,你坐下。”
“是。”朱雄英躬身行礼,缓缓落座在朱元璋对面。
屋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朱元璋这才缓缓侧过头,看向此时真想跳进黄河的朱樉:“秦王,说说吧。”
“这事,咱该怎么法办了你?”
…………………………
第一章……
第335章 时间太短了吧
朱元璋的话音落下后。
朱樉立即撩开袍角,双膝缓缓跪地,一字一顿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对不住您的栽培,也对不住关中的百姓,给您丢人了,给祖宗丢人了……”
“父皇自有决断,儿臣听凭父皇处置,即便杀了儿子,儿子绝无二话,坦然赴死。”
朱樉在认罪环节,明显恢复了理智,上来就是坦然赴死,他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朱元璋不会杀他。
无非就是待会挨顿父亲的鞭打,随后去凤阳待个一年半载,权当散心养身体了……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樉。
“咱最恨的,就是事后认错。”
“事前干什么去了?”
“你干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日?”
“朱守谦来找你要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放?”
“为什么还把人打了?”
朱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却还是咬着牙辩解了一句:“父皇,那日确实是朱守谦先挑衅儿臣,儿子才……都是儿子的错,父皇你罚吧。”
冷静下来的朱樉,又恢复了些许的智慧……
“滚下去,老老实实待着!怎么处置你,咱得跟太孙,好好商量商量。”
“来人!”
蒋瓛带着两名护卫进入。
朱元璋朝朱樉一指,语气冷硬:“把秦王带下去,好生看管。”
蒋瓛躬身应命,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朱樉从地上扶起来。
朱樉站起身,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跟着侍卫出了殿门。
等到朱樉离去后,房中只剩下了朱雄英,朱元璋两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怒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疲惫。
良久,他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旁的大孙子说心里话:“这个老二啊,真是不让咱省心。不过他带兵打仗,倒是一把好手,镇守关中这些年,边境防务从无差错。”
听完这话,朱雄英心头一顿,这自家大哥那戏不白演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向朱元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皇爷爷,您是不想惩处二叔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看着朱雄英,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那怎么行啊,犯了错就要认罚,如果这回不罚他,下回他会更嚣张,犯的错会更大,这个道理,咱懂。”
“是啊。”朱雄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斟酌着措辞,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朱元璋脸上:“孙儿也觉得,二叔应该受罚。四叔一个人孤零零在凤阳待着,多少有些冷清。二叔若是能去陪陪他,倒也合适。”
朱元璋点了点头,算是心里面同意了朱雄英的想法……
“四叔只因孙儿在土木堡遇险之事,有些许嫌疑,皇爷爷便让其回凤阳守陵,而二叔这里,欺压百姓,造成百姓家破人亡之事,铁证如山,无论如何,他都要比四叔在凤阳待的时间长一些……”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直接替秦王量刑,只是把燕王搬出来当了个参照。
可朱元璋听完,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玉哥儿,你错了。在你爷爷这里,老四犯的事,可比老二大多了。”
“皇爷爷,土木堡的事,四叔他不过是有些许嫌疑,并未查实……”朱雄英轻声道。
“查实了,老四还能回凤阳,他还能有脸去见老祖宗。即便是有些嫌疑,也比老二的事情要大……”
朱元璋这番表态,让朱雄英稍愣片刻,知道自己举错例子了。
朱雄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问了一句极直接的话:“皇爷爷,那您到底想怎么处置二叔?”
朱元璋靠回椅背,看着朱雄英,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跟大孙子唠家常:“所以咱想跟你商量商量。让他回凤阳待一年,怎么样?”
朱雄英眉头微微一皱,脱口而出:“皇爷爷,这不妥当吧。时间太短了。”
朱元璋顿了一下,又试探道:“那就两年。”
朱雄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被爷爷逗乐了的苦涩。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极诚恳极认真的语气,轻声说道:“皇爷爷——您是不是不想惩处秦王?”
“那怎么可能!”朱元璋眼睛一瞪:“咱是最秉公执法的!”
不过,最后面这句话,明显有些没有底气。
朱雄英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他。
朱元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嘴里的慷慨激昂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叹息。
“皇爷爷,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办。”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您还没来的时候,二叔对孙儿说过一番话。他说这世间最大的道理,不是对和错,是亲疏。”
“说孙儿不了解您,说他了解。他说您对儿子和对旁人,从来就不一样。他说他身上流着您的血,所以您注定不会严惩他。”
“即便他犯了再大的错误,也是一样的。”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头一皱,这老二真是没脑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可是皇爷爷,百姓也是父母生的,也是血肉做的。他们何其可怜?弄得家破人亡,却连个最基本的公道都讨不到。”
“就因为祸害他们的人姓朱?”
“多么不公道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三年。”
“三年如何?”
“皇爷爷,别一年年加了,五年吧……最为合适……”朱雄英直接给了他心中的一个答案。
正如朱樉前面所说,你敢替天子做决断,可他却清楚,朱雄英敢当着面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