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练字成了头等大事。
他铺开宣纸,提起特制的小号毛笔,一笔一划临摹着《兰亭序》。
赵弘在一旁伺候笔墨,偶尔提醒:“殿下,这一撇要再舒展些。”
正写到“惠风和畅”的“畅”字,忽听门外有脚步声。
朱雄英头也不抬,随口问:“是表哥吗?”
他确实有些想念李景隆了。
自从李贞去世,这位表哥守孝在家,已许久未见。
门外传来爽朗笑声:“不是表哥,是舅公啊!”
朱雄英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
他抬起头,只见蓝玉笑呵呵站在门口,一身常服,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舅公?”朱雄英又惊又喜,放下笔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军营吗?难道是皇祖父给您放了假,让您回城?”
“放假?”
“放什么假……”
蓝玉也愣了一下,怎么谁都那么惊喜,还都问自己放假了没。
他走进来,大手一挥,“不是!咱自己跑回来的!”
朱雄英愣住了。
自己……跑回来的?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蓝玉啊蓝玉,你侍奉的可是朱元璋,是洪武大帝!
这位皇帝最重军纪,最恨臣子自作主张。
你身为征西副帅,大军开拔在即,竟敢擅离军营跑回京?
这不是把洪武大帝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吗?
朱雄英心中叫苦,脸上却不敢表露,只强笑道:“舅公……这,这不太好吧?军务要紧……”
“军务再要紧,也没你封王要紧!”
蓝玉不以为意,上前打量朱雄英:“让舅公好好看看——嗯,气色不错,年龄不大,却已有了吴王的气派了!”
他转身对门外喊:“把贺礼抬进来!”
几个亲兵抬着礼箱进来,一一打开。
玉麒麟、宝石短刀、银鞍马具……在午后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这些都是给你的!”蓝玉指着那对玉麒麟:“这是你外公当年最喜欢的摆件,咱一直留着。现在传给你,算是常家的传承。”
又拿起那柄短刀:“这刀是西域进贡的,削铁如泥。你年纪还小,先收着,等大些了,舅公教你刀法!”
最后抚摸着那套马鞍:“好马配好鞍,你是吴王,将来定要骑最好的马!”
朱雄英看着这些贵重贺礼,心中感动,却更多是忧虑。
他接过玉麒麟,触手温润,确实是好玉。
“谢舅公厚赐。”他郑重行礼,“只是……舅公为孙儿擅离军营,孙儿心中不安。若皇祖父怪罪……”
“怪罪什么?”蓝玉拍拍他的肩:“陛下封你吴王,那是天大的恩宠。咱来道贺,是天经地义!放心吧,陛下心里有数!”
朱雄英苦笑。
就是心里有数,才可怕啊……
第31章 蓝玉的逻辑
朱雄英捧着那对温润的玉麒麟,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却化不开心中的沉重。
他看着蓝玉爽朗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纯粹的喜悦,是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疼爱。
可正是这份纯粹,让朱雄英心中愈发不安。
“舅公,”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您专程来为外孙道贺,孙儿心中感激。只是……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可否先知会皇祖父一声?”
“国事为重,军纪如山,孙儿实在不愿因一己之私,让舅公担上干系。”
蓝玉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嘿,今儿个这宫里头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爱教训人?太子说我也就罢了,你这小娃儿也来教训舅公?舅公难不成真是一个只知道打仗,不懂得人情世故的莽夫不成?”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恼,反倒透着亲昵。
朱雄英心中苦笑。
他知道蓝玉没往心里去,在蓝玉看来自己不过是学了太子朱标的腔调。
“舅公,孙儿不是教训……”他试图解释。
“知道知道!”蓝玉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陛下心里也有数。咱们啊,有默契!”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你皇祖父和我,那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交情。我是他小兄弟,他知道我的脾性,咱蓝玉就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仗打得好,这些细枝末节,陛下不会真计较的!”
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朱雄英却听得脊背发凉。
小兄弟?
是啊,在蓝玉的认知里,或者是在他的逻辑中,他就是朱元璋的小兄弟,是和陛下有默契的老部下。
他觉得自己懂朱元璋。
陛下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将军,只要仗打得好,犯点小错没关系,陛下会包容的。
这是蓝玉的底层逻辑,是他行事的原则,我是打仗的,大明朝刚开国,那么多仗需要人打,只要我一直打胜仗,我就能一直这么横着走。
可朱雄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那个时空中,蓝玉也是这般想——他是开国功臣,是常遇春的妻弟,是太子一脉的铁杆。
他觉得自己有资本,有靠山。
所以他可以强占民田,可以强暴元妃,可以在军中肆意妄为……
因为他觉得,只要仗打得好,这些都不是事。
可最终呢?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张豪迈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我的舅公啊,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失去你?
另外一个时空,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牵连一万五千人,这位战功赫赫的凉国公被剥皮实草,传示各地。
所有骄傲,所有战功,所有“小兄弟”的情分,在皇权面前,都不堪一击。
而那个时空的朱元璋,在处置蓝玉时,心里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会犹豫吧。
不,不会犹豫的。
朱雄英立马想到了现在老看自己不顺眼的八叔,未来的潭王朱梓。
那位王爷的王妃牵扯进胡惟庸案,朱元璋召他回京问话。
朱梓拒不回京,在府中自焚而死。而朱元璋对这个儿子的态度是什么?
没有谥号。
连个恶谥都没有给。
就当没这个儿子了。
为什么?
因为朱梓挑战了皇权,挑战了朱元璋的权威。
朱元璋的底线不容触碰。亲情、父子情,在皇权面前,都要让步……
而蓝玉现在做的,就是在试探这条底线。
“舅公,”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懂事的孩子:“孙儿知道您和皇祖父感情深厚。可正因如此,您更该谨慎些。皇祖父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蓝玉有些不耐烦了,但看着外孙认真的小脸,还是压住了脾气:“行了行了,舅公知道了。往后注意,行了吧?”
他说得敷衍,显然没往心里去。
朱雄英知道再说无益,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蓝玉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骑马出城,往龙江大营的方向去。
冬日的晚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蓝玉却浑然不觉,只皱着眉头,心里那股不痛快越来越浓。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子训他,连雄英那孩子也来劝他。
他蓝玉回来给外孙道贺,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不懂规矩、不顾大局?
“哼,住进皇城的人,胆子都变小了。”他嘟囔着,想起以前和朱标相处的情景。
那时候朱标还是少年,常常跑到军营里来看他们操练。
蓝玉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朱标总是恭恭敬敬喊他“舅舅”,学得认真,从不摆太子架子。两人关系多好啊,怎么如今……
现在长大了,再也没有喊过自己舅舅。
是因为当了太子,所以不一样了?
蓝玉想不明白。在他简单的世界里,情义就是情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陛下当年不也是这样?
打天下的时候,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回到军营时,天已全黑。
蓝玉大帐里灯火通明,几个义子、亲信将领还在等他。
“义父回来了!”
“义父,怎么样?见到吴王殿下了吗?”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蓝玉卸下披风,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见是见到了,就是……”
“就是什么?”一个义子小心问道。
“就是这趟去得憋屈!”蓝玉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太子训我一顿,说我不懂规矩,擅离职守。连雄英那孩子也来劝我,说什么国事为重……嘿,我这不是为国事吗?吴王是大明未来的指望,我给他道贺,怎么就不是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