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66节

  已有了些许醉意的朱雄英听到这话,赶忙晃了晃头,想要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父皇,诸位弟弟自幼长在深宫,年少便远赴封地。身边尽是阿谀奉承之辈,久而久之,心性难免浮躁狂妄,不如,日后弟弟们年岁大些,在放他们归藩……”

  原本按照朱雄英的性子,即便觉得老爹说的不对,也不会立即开口反驳。

  可不知是不是真晕了?

  在朱标话音落后,朱雄英直接开口。

  “父亲说的不对。”

  这一声说的声音还挺大,把对面的朱标吓了一跳。

  “如何不对?”

  “在应天皇城之中,有皇爷爷坐镇,诸位叔叔尚且谨守本分、不敢放肆。可一旦远赴封地,便是一方藩主,天高皇帝远。属地文武百官皆受其节制,无人敢管、无人能管,更无人愿得罪皇室藩王。”

  “平日里无人纠其过失、无人束其言行,潜藏的骄奢本性彻底暴露,久而久之,目无纲常、肆意妄为,方才酿成今日种种祸事。”

  “说白了,这就是没有规矩,没有能够约束藩王们的规矩。”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的话后,便直接开口询问:“玉哥儿,那你觉得,该设置什么规矩?”

  “孙儿以为,藩王镇守封地、拱卫边疆的国策无错,但无规无束、无人统管的弊端,必须彻底根除。想要约束宗室藩王,杜绝荒唐乱象,需立制度、设专人、定规矩,层层管束、年年核查。”

  “首先,当正式设立宗人令一职,总领大明所有宗室藩王事务,统管天下皇族子弟。宗人令专司宗室礼法、品行、封地行止诸事。”

  “孙儿以为,二叔秦王朱樉,最为合适。二叔年长位高,诸位藩王皆敬畏其威严,由他执掌宗人府、任宗人令,足以镇住一众宗室子弟。”

  “其次,需定宗室规制章程,条条框框落到实处,不再放任藩王随心所欲。”

  “其一,德行考核,每半年宗人令需巡查各地藩府,核查诸王言行品行、有无奢靡纵欲、迷信方士、欺压百姓之举,劣迹者记录在案,上报父皇,轻则罚俸禁足,重则召回皇城训诫、削减封地仪仗。”

  “其二,约束封地权责,藩王可享封地俸禄礼遇、镇守疆土,却不得肆意干预地方民政、不得私蓄邪道方士、不得滥用民力满足私欲,凡私蓄方外之人、擅害百姓者,一律按律惩戒。”

  “其三,立宗室教化之规,各地藩王子弟需定时研习礼法、研读经史,宗人府定期抽查学业品行,杜绝闲散奢靡、荒唐悖逆之风。”

  “其四,定朝见述职之制,诸王每年需入京述职,禀报封地治况、自省言行过失,由宗人令汇总考评,优劣分明,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让天下藩王皆知敬畏、守规矩、明礼法。”

  朱雄英侃侃而谈,条理清晰,从任职人选、机构权责,到考核制度、约束条例,一整套完整的宗室管束体系尽数成型,句句立足大明现状,精准解决藩王失控的隐患……

  一番长篇论述说完,殿内彻底寂静。

  朱元璋定定看着自己的嫡长孙,目光深邃复杂,有欣慰、有赞叹,亦有几分审视,久久未曾开口。

  半晌,他才缓缓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赞许:“咱的大孙子啊,看来这件事,你在心里,已经默默盘算许久了。”

  “思虑周全,格局长远,看得透彻。”

  话音落下,一旁的太子朱标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玉哥儿,你的心思、你的谋划,皆是为国为家,为大明社稷、为宗室安稳,为父心里清楚。不过,你没有察觉,你的手伸的有些长了……”

  “看来,你真是喝醉了……”

第390章 真喝多了?

  朱标柔声细气的提醒朱雄英。

  本意,是想着告诉自己的儿子。

  简单说说,就行了。

  说这么多,不合适。

  别说你了,就连你爹我,都不能绕开你皇爷爷,对他亲自制定,这条注定陪伴大明朝千秋大业的宗藩制度指手画脚……

  可谁知,朱标话音刚落。

  朱雄英直接站起来了。

  站起来,盯着对面的老子,高声道:“孩儿千杯不醉,倒是皇爷爷,跟父亲,你们二人,是不醉,装醉,揣着明白装糊涂……”

  朱标愣了一下。

  这怎么什么话都说。

  这小子不会真喝多了吧。

  对了。

  他好像还没有喝过酒呢。

  “玉哥儿……这是什么地方,你皇爷爷也在这里坐着呢,坐下,少说两句。”

  “爹……你这话说的,儿子就不愿意听了,什么叫少说两句?”

  “儿子今日,偏要多说!”

  说着,朱雄英骤然转头,目光转向正中端坐的朱元璋,眼神澄澈,又高声问道:“爷爷!孙儿有满腹话要说!您让不让孙儿说?!”

  朱元璋先是一愣,而后赶忙点头:“说。玉哥儿,今日你想说什么,便尽管说。咱听着。”

  朱雄英豁然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朱标,嘴角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坦然:“爹,您听见了!是爷爷让我说的!”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积攒多日的思虑、郁结,借着酒意尽数翻涌上来。

  “咱爷爷起于濠梁微末,布衣起家,赤手空拳平定乱世……”

  “驱逐鞑虏,收复燕云,光复汉家衣冠,拯救天下黎民于水火泥泞之中!”

  “从古至今,论得国之正、立业之难,无人能及祖父!”

  “汉高祖起于亭长,尚有天下群雄割据可借势,唐太宗坐拥关陇底蕴,起兵便是一方豪强!”

  “可我爷爷,无依无靠,白手起家!”

  “祖父之功,远超汉唐明君,本是妥妥的千古一帝,名留青史,万世传颂!”

  少年高声赞颂,句句发自肺腑,听得端坐的朱元璋眼底微动,常年凝着风霜的眉眼,悄然舒展几分。

  可下一瞬,朱雄英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悲愤,带着浓浓的不甘与痛心。

  “可偏偏!”

  “偏偏就是爷爷最疼爱的一众儿子,我的诸位皇叔!”

  “他们,在拖祖父的后腿!”

  “在拖我大明朝的后腿!”

  话音落地,他情绪愈发激荡,手掌扬起,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砰!”

  一声闷响,响彻静谧的奉天殿!

  案上酒盏震颤,御酒微微漾出,烛火剧烈摇曳,映得殿内三人神色明暗不定。

  太子朱标彻底僵在原位,双目圆睁,满脸震惊,彻底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从未见过素来沉稳通透、分寸绝佳的长子,这般失态激昂……心里面又有一个疑问。

  这是真喝多了,还是装的啊。

  要是装的。

  这也太像了。

  就连阅尽风雨、心性早已坚如磐石的朱元璋,也骤然坐直了身形,目光牢牢锁在朱雄英身上,神色肃穆,静静聆听,再无半分闲适……

  朱雄英全然不顾二人震惊的神色,醉意翻涌,心底的思虑再也藏不住,尽数倾泻而出。

  “鲁王朱檀!身居藩王之尊,食大明俸禄,受祖父万般恩宠!可他在封地做了什么?!”

  “宠信方士,沉迷长生邪术,为炼所谓金丹仙药,肆意抓捕属地百姓,拘押无辜平民,以活人炼丹!”

  “杀了多少人啊,多少寻常百姓家,因他一己私欲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此等恶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若做出这等荒唐恶事的是朝中勋贵、文武大臣,早已是抄家问罪、株连族人的死罪!”

  “可他是皇家藩王,是爷爷的亲子!”

  “咱们就不能处置了他,为何,因为大明是咱们朱家的,他们都有一份,日后的父亲,也只是替他们来当这个家,做这个皇帝。”

  “百年之后,史书落笔,不会写朱檀荒唐悖逆、残害百姓!”

  “后世之人,只会评说,洪武宗室不严,皇室子弟暴虐无道!这笔污名,到头来,尽数归在……”

  “归在开创盛世、爱民如子的洪武天子身上!”

  这句话,如重锤落地,狠狠砸在朱元璋心头!

  老人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暗沉,嘴唇紧紧抿起,周身气息瞬间沉凝下来。

  朱雄英看得真切,却丝毫没有退缩,借着酒意继续直言,句句戳中要害。

  “皇爷爷!孙儿心里看得清清楚楚!”

  “您如今尚在,龙体康健,威压天下,坐镇应天!”

  “一众皇叔尚且敢肆意妄为、屡犯过错!”

  “待岁月流逝,您年事渐高,身子虚弱,他们越发强壮,只会愈发猖狂、无法无天!”

  “今日是炼丹害人,明日便是欺压州县、干预民政!”

  “他日,谁敢保证不会祸乱一方、动摇国本?!”

  “无规矩,不成家国!”

  “皇室无规矩,则宗室混乱,宗室混乱,则朝堂不宁,朝堂不宁,则天下难安!”

  “这天下是祖父打下来的江山,是千千万万将士用性命换来的太平!绝不能毁在一众骄奢放纵、不知敬畏的藩王手中!”

  一番慷慨陈词,字字泣血,句句赤诚。

  偌大奉天殿,落针可闻。

  朱标怔怔看着失态的长子,心中五味杂陈,又是心疼,又是震撼,更是心惊。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的儿子哪里是一时醉酒胡言,这些话,定然是在凤阳途中、在平日独处之时,反反复复思虑、推演了无数次的心里话……

  这个时候,是装醉,还是真的醉了。

  都已经不重要了。

  良久,朱标才连忙起身,上前轻拉朱雄英的衣袖,连声劝道:“玉哥儿,够了,够了!”

  “快快坐下,莫要再言!”

  朱雄英此刻头脑阵阵眩晕,酒意彻底冲上头顶,身形微微晃荡,却依旧倔强不肯落座。

  他抬手挣开朱标的手,俯身拿起桌案上的琉璃玉盏,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御酒入喉,灼烧肺腑,却让他多了几分孤勇。

  他抬眼,看向神色深沉、默然不语的朱元璋,少年眼底带着几分朦胧的湿润,语气骤然放缓,褪去激昂,只剩满心恳切与委屈。

  “爷爷……您听孙儿说,您再听听孙儿的心里话……”

  朱元璋沉默许久,沉沉点头,声音不复方才温和,带着几分厚重的沙哑:“咱听着呢。玉哥儿,你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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