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下,朱守谦只能带着自己的护卫,北上。
走了七八日,终于回到了军配司设在平壤附近的营地。
李景隆看见朱守谦的那一刻,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攥住朱守谦的缰绳,仰着头盯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你他娘的还没死啊,还知道回来啊。”
朱守谦在开城中军大营中休整的时候,蓝玉就已经派人告知了李景隆,朱守谦没死,还被找到了的消息……
朱守谦嘿嘿笑着:“九江啊,咱这一趟可是立大功了。”
………………
而在应天,洪武二十一年的九月末,秋意已深。
朱雄英坐在宗人府的厅堂里,面前摊着一叠刚从各地藩府送回来的巡察御史奏报。
这是他跟朱樉花了将近半年才搭起来的巡查制度头一回正式运转,第一批巡查御史已经完成了对几位就藩亲王的初次巡查,奏报写得很详实,也很不留情面。
朱雄英一封一封地翻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的这些叔叔们,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五叔。
周王朱橚本来是最安分的一个,可偏偏也摊上了一桩事。
巡察御史的奏报里写着,今年春天朱橚曾从开封悄悄前往凤阳,去探望他的岳父冯胜。
冯胜自打去年因与常茂互咬被收回帅印、软禁在凤阳之后,一直闭门不出,倒也安分。
可朱橚身为藩王,未经朝廷许可擅离职守、私自探望被软禁的岳父,这事可大可小。
朱元璋得知之后颇为恼火,原本打算把朱橚也召到凤阳来陪他岳父一道思过,被朱雄英拦住了。
朱雄英的理由很简单:宗人府自有法令,皇爷爷您也要遵守,周王此举确属擅离职守,但按新规应当罚俸、而不是动辄把藩王往凤阳送。
朱元璋听了之后没有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朱雄英把奏报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树稀疏的枝叶,忽然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些叔叔们,真是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短处。”
“难不成真要让皇爷爷把他当年那个破碗拿出来,让叔叔们一人端着去要一个月的饭。重操父业,他们才知道民生多艰、才知道该怎么当个藩王不成。”
他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到脑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注文书。
正在这时,道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道:“太孙殿下,陛下请您去奉天殿……”
朱雄英放下笔,整了整衣冠,随着道承朝奉天殿走去。
跨进殿门时,便看见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军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眉眼里满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朱标已经坐在左侧下首了,脸上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
朱雄英上前朝朱元璋和朱标各行了一礼,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呢。
兴奋的朱元璋便已迫不及待地把军报朝他推了过来,嗓门比平时高了半截,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玉哥儿,你看看!”
“铁柱那孩子没死!还活蹦乱跳的……”
朱雄英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末尾蓝玉亲笔写的那句“靖江王年轻气盛,行事或有莽撞之处,然其忠心可嘉,胆略过人”时,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合上军报,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欣慰:“皇爷爷说得是。大哥确实是命大。孙儿就说,他不会那么轻易折在高丽……”
看到了蓝玉的这份军报。
朱雄英也是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蓝玉在军报里还说,李成桂死了,高丽现在群龙无首。他想继续带兵南下,一举拿下公州、台州、全州,把高丽彻底打下来。这事咱有点拿不准。”
朱标沉吟了片刻,率先开口道:“父皇,依儿臣之见,既然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了,开京都拿下了,李成桂也死了,南边的高丽残兵不过是一盘散沙。此时收手,反倒给了他们喘息之机。不如一鼓作气,彻底平定高丽。”
而一旁的朱雄英也开口道:“永昌侯军报中的这个李芳远带着残部退到了公州,还在收拢溃兵,此人心智坚忍,若给他几年喘息的时间,高丽必然东山再起。到时候,咱们还得再打一仗。不如现在就一劳永逸。”
朱标,朱雄英父子两人,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出奇的一致……
第429章 守得住吗
朱标与朱雄英父子二人,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出奇地一致。
打,彻底平定高丽,不留后患。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沉默了许久。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李成桂死了,高丽一盘散沙,蓝玉大军士气正盛,只要一声令下,公州、台州、全州唾手可得。
可他是洪武天子,他不能只看眼前这一仗的胜负,他得想这一仗打完之后的事。
高丽这片土地,跟云南不一样。
云南自汉唐以来便设郡县、置官吏,虽然中间有过南诏、大理的割据,但中原王朝对那片地方的统辖是有祖根可循的,是有先例可依的。
沐英带着军户屯田,几十万军民往南一迁,几年工夫便把云南稳稳当当攥在了大明手里。
可高丽呢?
从殷周之际箕子东封算起,到卫满朝鲜、汉四郡、高句丽,再到如今的高丽王朝,这片半岛数千年来从未真正被中原王朝直接治理过。
汉朝设过郡县,但几百年便丢了,唐朝灭过高句丽,但没多久便被新罗挤了出去,元朝倒是把高丽打服了,可那是靠联姻和羁縻,不是靠郡县流官。
没有先例,没有根基,没有一套现成的治理法子可以用……
更重要的是,治理一片新打下来的疆土,靠的不是刀兵,是人……
打云南,他把几十万军户迁过去,屯田戍边,世代扎根,那是用人口把地盘填实的笨办法,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他上哪儿再找几十万军户去填高丽?
北边辽东刚打下来,还在填,南边云南的屯田才铺开没几年,也在填。
大明朝的人口再多,也经不住这么个填法。
没有足够的人口扎根,光靠驻军,时间一长,不是被当地人同化,就是被赶出来。
对于这些,朱元璋是很清楚的。
“打下来容易,打下来能守得住吗?咱可没有那么多的好男儿派过去镇守……”朱元璋轻声道。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朱雄英,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父亲特有的期许和暗示,你说,父皇再给你找补。
朱雄英迎着父亲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朱元璋,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显然是早已盘算好了的:“皇爷爷,咱们虽然没有那么多军户,但孙儿有很多叔叔。”
朱元璋愣了一下,手指悬在扶手上,眉头微微皱起,看着朱雄英,追问道:“何意?”
“高丽打下来之后,可以改封几位藩王过去。把高丽一分为六,让叔叔们去守。”
“给他们比内地藩王更大的权限,朝廷派通判管钱粮、派经历管刑名、派学官管教化和文牍,其他的军政大权全部交给藩王……”
“让他们去牧守那片地方,替朝廷把高丽稳住。这样既不需要朝廷从内地千里迢迢调军户过去填,又能让叔叔们有正经事做……”
“往后迁都北平,高丽的藩王和辽东的藩王连成一片,正好拱卫京城的东侧和北侧。”
“到那时候,高丽就不再是负担,而是屏障。”
朱元璋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脸上的表情从审慎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几分犹豫和不确定。
“那地方又冷又偏,土地也薄。让你那些叔叔过去,怎么看,都像是流放啊……”
朱元璋的想法很实在,让儿子们在辽东掌兵,跟在高丽镇守不是一回事,说白了,朱元璋是冷酷的君主,但也是慈父,他不想让儿子们跑到那个地方吃苦受罪。
朱元璋话音刚落,朱标便开口了:“父皇,儿臣也觉得玉哥儿说得有道理。如今大军已经推到了开京以南,蓝玉的几万人马还压在那边。”
“这个时候就算我们想撤,也不好撤吧。”
“高丽残部还在南边虎视眈眈,若大军撤退时被他们咬住尾巴,反而徒增伤亡。与其进退两难,不如一鼓作气,打到底。”
“至于高丽封藩之事,乃是长远国策,大可战后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看看朱标,又看看朱雄英,沉默了许久……
哎,原先自己这大儿子对弟弟们是很宽厚的,是不可能同意兄弟手足前往高丽就藩的,现在他儿子长大了,他的变化倒也是挺大的……
自己家的太子,太孙,都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办吧。
“行吧。”
“让蓝玉继续南下,入冬之前把高丽彻底拿下。至于分封藩王的事,等仗打完了,咱们再慢慢议。”
“对了,玉哥儿,铁柱没事的消息,你亲自去给你皇奶奶说一声。”
“让她也开心开心……”
“是,皇爷爷。”说罢,朱雄英躬身行礼,随后转身轻步退出奉天殿。
朱元璋望着殿门口朱雄英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缓缓侧首看向身侧的太子朱标。
“老大。”
“儿臣在。”朱标立刻欠身应答,神色温润恭敬。
朱元璋指尖轻轻敲着御座扶手,慢悠悠开口问道:“方才玉哥儿说,要把你这帮弟弟改封去高丽那苦寒之地,你素来心软仁厚,最是护着一众弟弟。”
“那地方偏僻寒凉、民生贫瘠,在咱看来,跟流放受罪别无二致。你当真舍得让你那群弟弟,去那蛮荒海边吃苦?”
听到父亲询问,朱标轻声笑了笑。
“父皇您一辈子望子成龙,弟弟们久居内地藩府,锦衣玉食、安享富贵,反倒养得安逸懈怠。”
“让他们去高丽立藩开疆,不是流放受罪,是给他们一份世代传家的开国功业。”
“别人去是受苦,朱家皇子去,那是戍土封疆、为国屏藩。吃几年苦,挣百世功名,这笔买卖,是他们赚了。”
朱元璋听完,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狡猾了……不给你儿子搭台,但也不拆你儿子的台……”
而这边,朱雄英带着道承快步朝坤宁宫走去,听到朱守谦没事的消息,让他的心情愉快了许多,脚步也轻盈了许多……
第430章 双喜临门
洪武二十一年初,一道旨意便从奉天殿传了出来,震得满朝文武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朱元璋下旨,要为太孙朱雄英选妃。
这本身不算什么稀罕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太孙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可旨意里的另一句话,才是真正让所有人跌破朝笏的所在。
朱元璋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凡民间女子,年十三至十七,品貌端庄、家风清白者,皆可为太孙妃。”
没有门第限制,不看家世出身,不管是公侯家的嫡女还是乡野间的村姑,只要品貌端正、家风清白,皆可参选。
这道旨意一出来,满朝文武先是愣住了,然后便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些家中养着适龄嫡女、早就盘算着怎么把自家闺女送进东宫的勋贵们,好比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们原以为太孙选妃是板上钉钉从功臣勋贵里挑,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的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