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那副模样不像个威震天下的开国天子,倒像个在炕头上盘算着抱孙子的寻常老农。
马皇后在旁边笑得直摇头,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语气里满是嗔怪和宠溺:“是啊,咱们都要把身子骨养得好好的,等着抱重孙子。”
常氏也端着酒盏笑盈盈地接话:“母后说的是,等新媳妇进了门,肯定也能给您添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子。”
朱标靠在椅背上,端着酒盏抿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笑意,难得地跟着父皇母后一道打趣起自己的儿子来。
朱雄英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带了几分腼腆和窘迫。
马皇后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对了,玉哥,你见过那姑娘没有?跟人家说过话没有?”
朱雄英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皇奶奶的话,孙儿只是远远看过几眼,不曾说过话。”
“怎么不去跟人家说说话呢?”
“孙儿觉得,有些冒昧。”
“再过些时日,就是你的妻子了,有什么冒昧的。”朱元璋在一旁嘿嘿笑着说道。
朱雄英还没有回答自己爷爷呢,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步子又急又重,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嘭嘭作响,显然不是寻常送菜添酒的宫人。
紧接着便听见宫守义压低了嗓子在门外跟守门的护卫说了句什么,然后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宫守义弯着腰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极为慌张。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有要事禀奏,现在,正在坤宁宫外候着呢。”
朱元璋余光瞥见宫守义那副模样,眉头便皱了起来,放下酒盏沉声问道:“什么事?没看着我们正吃着饭呢?让他等一会儿……”
宫守义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好几遍才敢说出口的:“陛下,这事有些大。奴婢若是不立刻禀报,只怕陛下回头会怪罪奴婢。”
他说这话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朝马皇后和朱标说了句“你们先吃”,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宫守义赶紧小跑着跟了出去。
而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背影,便招呼着自己的儿子,孙子继续吃饭。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朱元璋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这个混账!”
“这个混账东西!”
“咱要杀了他!”
“咱一定要杀了他!”
殿外朱元璋暴跳如雷,殿内的众人,这还咋吃饭呢。
马皇后手里的筷子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她与朱标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站起身来,而太子朱标已经站起身来。
朱雄英跟在父亲身后快步朝殿外走去,心里那根弦在一瞬间绷到了最紧。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高丽。
也就是自己的舅公蓝玉又玩了火。
不过战事一切顺利,军报前几天才送回来,捷报频传,不该突然翻出什么滔天大浪。
就算舅公又在营中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有二叔,四叔在旁盯着,也闹不出能让皇爷爷暴怒成这样的动静。
他正飞速转着念头,人已跨出了殿门。
坤宁宫外的廊下,朱元璋背对着殿门站着,手里攥着一份密报,指节捏得发白,那张纸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蒋瓛跪在一旁,头伏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廊下侍立的宫女和侍卫们早已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皇后走上前去,伸手拉住朱元璋的胳膊。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怒容还未消散,眼底却已经泛起了一丝被刺痛之后才有的沉痛。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把手里那份密报往马皇后手里一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妹子,你看看,你自己看。”
“这个逆子——咱要亲手打死他。”
朱雄英站在殿门口,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不是高丽。
不是蓝玉。
“逆子”?
他迅速把宗藩巡查的奏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被查出来的毛病不过是个别藩王私蓄方士、干预地方、侵占民田之类的旧账,罚俸的罚俸,削护卫的削护卫,宗人府都已经按新规处置了。
桩桩件件,没有一件能称得上一个“逆”字。
难不成巡察御史查漏了什么,被皇爷爷自己的渠道挖了出来。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朱元璋的目光从马皇后手中的密报上移开,越过跪了一地的宫女和侍卫,越过朱标和常氏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
朱雄英心头一紧。
他站在原地,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脑子里的念头开始往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向飞速滑去。
皇爷爷为什么盯着我。
这事跟我有关系。
马皇后把那份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她抬起头看向朱雄英,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不过朱雄英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奶奶这笑容中,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
“玉哥,吃饱了吗?”
朱雄英点了点头,答道:“回皇奶奶,孙儿吃饱了。”
“吃饱了就好。你先回去歇着吧,有些事,皇奶奶跟你爷爷、你父亲还要商议商议。不是什么大事,你别跟着操心。”
朱雄英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马皇后和朱元璋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皇奶奶,发生什么事了?您告诉孙儿。”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朱元璋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开口……
马皇后的这个举动,让朱标,常氏,朱雄英这一家三口更是迷糊了。
什么事呢……
“玉哥儿,咱问你,你最近这些日子,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朱元璋轻声说道……
第435章 魇镇
朱元璋问这话时,语气极力放得平淡,像是在唠一桩极寻常的家常。
可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紧张和担忧。
朱雄英被他这句话问得整个人都怔了一瞬。
“回皇爷爷的话,这些时日孙儿一切照旧,身体一直都挺好的,没什么不适。”
朱元璋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朱标也从自己父母的反应中,感觉到出了大事,他走上前去,从马皇后手中接过那份密报,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从凝重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朱雄英极少在父亲脸上见过的愤怒。
朱标平日里极少动怒,待谁都是一副和风细雨的模样,此刻却攥着那份密报,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老十,真是混账。前些日子我还替他求过情,说不至于天天关着,让他能出来透透风,去祖陵散散心。没成想,他竟然做出这种事。”
朱雄英越听越糊涂了。
魇镇之术。
老十在凤阳,对朱雄英下了魇镇之术。
他做了个小人,上面写着朱白玉。
他把那东西埋进了祖陵旁边的土坡里……并且,每日自己躲在房间里面施法。
朱标把那份密报递给朱雄英,朱雄英接过来低头看去。
密报上写着锦衣卫在凤阳高墙内查获的全部经过,朱雄英看完之后,颇为不解。
自己就去监个刑,至于,要致自己于死地吗。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洪武二十二年,鲁王朱檀因常年服食金石毒药、荒诞无度,毒发身亡,年仅二十岁,算是早早殒命的荒唐藩王。
可如今因时局变动,轨迹早已截然不同。
朱檀早前因劣迹斑斑被提前圈禁,断了丹药来源,本已熬过来洪武二十二年的死劫,按理说能苟活数年。
谁能料到,他会行此阴毒魇镇之术……
实际上,这种阴毒魇镇之术在后世人看来,就跟画个圈圈诅咒你,是一样的,可在古人的视角下,这可是能要人命的大事,这是沟通鬼神索人性命的禁忌之术。
朱元璋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种炸雷般的暴怒。
“咱要把他从凤阳拎回来!”
“咱要亲手打死这个逆子!”
“他要用魇镇之术咒死咱的大孙子?”
听到朱元璋这话,作为母亲的常氏脸色瞬间煞白,想来,这个时候,她也听明白了。
说着,朱元璋看向了蒋瓛:“你即刻去凤阳,把那个逆子给咱押回来!年前必须到京!”
蒋瓛伏在地上,沉声应了一句,起身便快步退了出去……
全程沉默的朱雄英,此刻心绪翻涌,久久未平。
他没有愤怒暴怒,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唏嘘。
皇家骨肉至亲,本是同根同源,却能因为戾气做到如此地步。
他稍作沉吟,上前一步,躬身轻声道:“皇爷爷,此事终归是叔侄骨肉。不如孙儿亲自前往凤阳一趟,亲自问询二叔缘由,也好弄清他心中执念,免得其中另有隐情?”
他知晓朱檀本就心性扭曲、癫狂偏执,可终究是朱氏血脉,他想亲自看一看,这位皇叔究竟是积怨至深,还是彻底疯魔。
谁知话音刚落,朱元璋便狠狠摆手,眼神冷厉决绝,没有半分情面:“不必!”
“你乃国之储君,万金之躯,何须亲自去见这等阴邪卑劣、丧尽天良的小人!”
“他可不配!”
………………
凤阳的冬天比应天冷得多。
洪武二十一年十二月初,高墙内的一处独门小院里,朱檀正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捏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竹条,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