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务还是在处理,可处理完之后父亲不再像从前那样愁眉紧锁、心事重重,而是有闲心跟常氏斗嘴,甚至有闲心在儿子面前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
“父亲,”朱雄英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您这话说的,孩儿都不敢往下讲了。”
朱标被常氏训完又被儿子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倒也不恼,笑着摆了摆手:“好好好,不为难你了,不为难你了。咱知道你脸皮薄,不说就不说。”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你用过早膳没有?”
“用过了。”
“那行,咱收拾收拾,一起去奉天殿吧。你皇爷爷还等着呢。”朱标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随口说道。
朱雄英却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看着朱标,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父亲,有一件事孩儿想请您答应。”
“你说。”
“孩儿每三日给您请脉的事,还请父亲不要告诉皇爷爷。”朱雄英斟酌着措辞,语速不快:“皇爷爷年纪大了,若是知道孙儿这般如临大敌,免不得要多想。他老人家一多想,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
朱标闻言,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你放心,你爹我嘴严着呢。那是我父亲啊,没影子的事情,我怎能让他担心呢,这不是不孝了吗,放心好了,这事就咱们仨知道,绝不告诉你皇爷爷。”
“谢父亲。”
父子二人收拾妥当,一同出了寝殿,沿着宫道往奉天殿走去,两父子到了后,就跟着朱元璋召见了几位尚书,议了议春税和边务,事情不多,没多久官员们便散了……
一上午,朱标都有些心不在焉。
朱雄英一直注意着父亲的神态吧,想着,不会吓到自己父亲了吧,难不成,自己弄巧成拙。
而朱元璋也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儿子。
不过,直到臣子们都退下后,朱元璋看向坐在下首的朱标:“标儿!”
朱标猛地回过神来,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啊?父皇您叫我?”
朱元璋瞪着他,眉毛拧成一团,“你今天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魂儿让谁勾走了?”
朱雄英也看向父亲,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朱标看了看老爹,又看了看儿子,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父皇,儿臣在琢磨事呢。”
“琢磨啥事?琢磨了一上午了。”
“您不是问我琢磨啥嘛,”朱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儿臣琢磨的是——咱去凤阳追您的时候,凤阳的祖宗显灵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显什么灵?”
“给咱儿子托梦了。”
朱雄英听完这话,愣了一下,不是说了就不孝吗,这怎么还说啊。
朱元璋看了朱雄英一眼,又看向朱标,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托梦?托什么梦了?”
“梦中咱身子不大好,那脸色啊,怎么形容呢,反正不大好。玉哥儿这孩子您也知道,孝顺,心思重,做了这么个梦就放不下了,今天一大早专门把刘恭叫过来给儿臣请脉。”
“还让儿臣每三天请一回脉,让这个院正亲自负责,他也亲自带着,这一年都不带间断的。”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脸来看着朱雄英,目光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玉哥儿,你父亲说的是真的?你真做这个梦了?”
朱雄英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父亲会给他来这一手。
说好的“绝不告诉你皇爷爷”呢?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
他看了朱标一眼,朱标正端着茶盏喝茶,茶盖掩着半张脸,可从茶盖边缘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分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可他此刻没有退路,被自己老爹给架住了。
皇爷爷正在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朱雄英放下茶盏,微微垂下眼帘,然后抬起头来,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语气尽可能平淡而克制:“回皇爷爷,孙儿确实做了一个梦。不过梦中并没有父亲说的那么严重。”
“孙儿只是梦见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看不真切,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醒来之后心里一直放不下,想着这趟父亲去的是祖陵,拜的是祖先,孙儿便斗胆猜测,这梦或许是祖先给的什么警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强调:“所以孙儿才请刘太医来给父亲请脉,又安排了每三日请一次脉的章程。”
“不过请脉的结果是父亲脉象平稳、身体康健,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请皇爷爷放心。”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他有些着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朱标和朱雄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玉哥儿,这孩子从小心性就稳,做事一板一眼,偏偏在做了梦之后破天荒地拉着太医去给他父亲请脉,还安排了三天一次的章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梦给他的冲击,比他嘴上说出来的要大得多……
况且,那是凤阳。
是祖陵所在,标儿去了凤阳,自家大孙子在应天做的这个梦。
祖宗的话,不能不听,不能不重视呀……
第485章 野路子
“祖宗预警,”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祖宗的话,不能不听。”
他转过脸看着朱标,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的紧张毫不掩饰:“标儿,你这两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头疼不疼?”
“胸口闷不闷?”
“夜里睡得好不好?”
“还有,饭量怎么样?”
朱标被老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赶紧摆手:“父皇,儿臣好着呢。今早刚喝了两碗粥,头不疼眼不花,刘太医刚才也诊过了,脉象好得很,您就放心吧。”
他看朱元璋的脸色还是没缓和,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父皇,儿臣今天一上午都在琢磨这个事,倒是琢磨出个主意来。”
“什么主意?”朱元璋问。
朱标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语气说道:“父皇您看啊,祖宗托梦给玉哥儿,而现在玉哥儿开始担心,儿臣虽然现在没事,可既然祖宗都预警了,那儿臣就不能不当回事。”
“儿臣想着——”
“要不儿臣先休息休息?”
朱元璋一愣:“怎么休息?”
“先休息个半年吧。”
“以后儿臣就不天天来奉天殿了,朝会您带着玉哥儿开,政务您带着玉哥儿处理,召见臣子您带着玉哥儿召见。”
“儿臣呢,就吃了喝、喝了睡,养养身子,修心养性,把身子养的更壮实起来……”
朱雄英听到这里,端茶盏的手又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看着朱标,心里头那个猜测终于落了地。
原来父亲在这里等着呢。
什么“祖宗预警”,什么“每三日清一次脉”,都不过是铺垫。
铺垫了一整个上午,就为了这一刻。
他要撂挑子。
准确地说,不是撂挑子,是光明正大地、借着祖宗托梦的名义、在皇爷爷面前名正言顺地休假半年……
朱元璋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朱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两年,自从朱雄英出来工作后,他也比往年清闲了不少,可要是标儿撂了挑子,那朝会、、召见臣工,大半都得落在自己头上。
他倒不是干不动,可这样一来,陪自己重孙子文垣的时间不就被挤占了吗?
有了这个想法后,朱元璋赶忙摇了摇头。
在心里头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朱重八啊朱重八,你大孙子都做梦了,祖宗都预警了,你还想着没时间陪重孙子?这点轻重都分不清了?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准了。半年就半年,你好生养着,别操心朝里的事。”
朱标闻言,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朱元璋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轻快:“谢父皇!”
“父皇圣明!”
朱标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容都差点压不住。
他自从十四五岁,就跟着自己的父皇,每日要见很多人,说很多话,看很多书,忙很多的事情,严格来说,他至今为止,还从未什么都不管,有机会休息半年多的时间……
朱雄英看着父亲那副乐开了花的模样,叹了口气。
在这场朱标争取长假的过程中,他从未多说一句,想来,朱雄英也觉得,自己父亲好好休息休息,只有好处,没有什么坏处。
至于自己皇爷爷会不会因为朝政感觉到劳累,甚至影响他老的身体……
这个是必定不会的。
”对了,父皇……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标儿,你……你说。”
“父皇啊,玉哥儿做梦这事,您千万不要对母后说啊,儿臣不愿意母后担忧,不能做不孝之子。”
朱元璋听着朱标的话,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还是满口应承下来。
即便朱标不开口,朱元璋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妹子的。
年龄大了,心里面多一丝忧虑都是不好的。
朱元璋正靠在椅背上消化今天这一连串的事,忽然看见朱标站起身来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案上的文书分作两摞,左边一摞厚些,右边一摞薄些。
收拾完了拍了拍手,随后对着朱雄英说道:“玉哥儿,这边这些呢,是你皇爷爷交代下来我还没来得及看的,今天下午你就一并看了,这边这些是已经批好的,拿回去给下面照着办就行。”
“玉哥儿啊,这半年就辛苦你了。”
朱雄英只是微微躬身:“父亲放心。”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御案后面的朱元璋躬身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轻快:“父皇,那……儿臣就先走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怎么,你这半年从今天就开始?”
“对,就现在就开始。儿臣这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