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小事,罗太公却大发雷霆,命家丁将那老农打得吐血倒地,奄奄一息。
道同接怒不可遏,随即下令拘捕罗太公。
这一次,朱亮祖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
道同刚把罗太公关进大牢不到两个时辰,兵丁又来了。
罗太公在兵丁护卫下大摇大摆走出牢门,临走前还朝大牢啐了一口,只道晦气。
道同得知消息之后,决定不再忍耐了。
天子制定的律法,在永嘉侯这个开国勋贵面前,就如儿戏一般,他自己受辱,尚能忍耐,可律法受辱,他是忍不下去的。
他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团墨迹。
这个蒙古汉子,自小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以为大明开国,万象更新,该是个朗朗乾坤。
谁知到了这岭南之地,却发现所谓的王法,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他一边流泪,一边书写。
将朱亮祖到任后的种种不法,收受贿赂、纵容亲眷、私调兵马、冲击县衙、殴打朝廷命官一桩桩、一件件,详细记录。
奏书写罢,用火漆封好,送往南京城……
对于道同来说,这已是到了属于他破釜沉舟的时刻了。
而于此同时,朱亮祖还在侯府里面,怀中抱着佳丽,正在吃酒嬉戏,玩的好不快活。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侯爷!不好了!”
“侯爷,不好了……”
一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冲进来。
“慌什么呢,站好,慢慢说。”朱亮祖一边说着话,一边摸着怀中女子的。
对于朱亮祖的举动,这中年书生也是淡然,想来,也是不止一次见到侯爷出格,办事不避人的场景。
“是,侯爷。”
这人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才开口道:“道同那厮写了奏本,已经送出去了,听咱们的人说,是告您的。”
朱亮祖闻言,手上的力度猛然增加。
女子吃痛,娇喘一声。
“侯爷,您捏疼人家了。”
而朱亮祖一把将怀中女子甩了出去:“滚。”
那女子吓了一跳,赶忙挣扎起身,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来不及整理,便退了下去。
“快!快想对策!”朱亮祖汗如雨下。
虽然心中觉得这是小事,可他是真的害怕这个天子,害怕他的大哥啊。
“侯爷,道同的奏本走的是寻常驿路,至少要十几日才能到京。咱们可以……抢先上一本。”
“抢先?”
“对!就说道同对上司傲慢无礼,勾结地方豪强,贪赃枉法……把罪名都推到他身上。侯爷您是开国功臣,奏本能走八百里加急,定能先到陛下手中。”
“到时候陛下先入为主,那道同的奏本就算到了,也成了狡辩之词!”
朱亮祖眼睛一亮:“好计!”
“好计。”
“哼,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跟老子打御前官司,老子给天子卖命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里面躲着当缩头乌龟呢。”
“哼……”
当夜,永嘉侯府的奏本就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直奔南京……
当然,这个时候的永嘉侯不知道,他所认为的好计策,会要了自己的命。
十日后,应天皇宫。
正是午后,朱元璋在奉天殿中,正在跟朱雄英聊四书五经这种文学上的事情。
虽然,做和尚的时候,朱元璋大字不识几个, 但人家那是之前没有学习的条件,后来生活条件变好一点后,就开始疯狂补习文化知识了,现在,还是大明朝最有名的诗人嘞……
聪慧的吴王殿下已经学到了《尚书》洪范篇。
“皇爷爷,‘王道平平,无反无侧’是何意?”朱雄英仰头问。
朱元璋抚须道:“这是说为君者要行正道,不偏不倚,不反常规,不偏私曲。如此,天下才能太平。”
“可君主也是人,人,能做到不偏私吗,就比如,昨天我十二叔跟我十三叔打架,他们都是我的叔叔,但我十二叔跟孙儿关系好,我就去拉着十三叔,不让他们打。”
朱元璋闻言哈哈一笑:“你啊还跟你叔叔们玩心眼,拉偏架。”
祖孙俩正说着,太监宫守义躬身进来:“陛下,永嘉侯八百里加急奏本到。”
听到这话,朱元璋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道:“朱亮祖,他有些时候,没给咱写奏本了,还八百里加急,难不成有紧急军情。”
随后,朱元璋接过奏本,展开细看。
起初面色平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就开始吼出来了。
“混账!”
朱雄英吓了一跳:“爷爷?”
“一个番禺知县,竟敢如此猖狂!”
“不把朕封的永嘉侯,国家的开国功臣放在眼里。”
“对永嘉侯不敬也就罢了,还敢贪赃枉法、勾结豪强!真是无法无天!”
朱元璋越说越气。
“传旨!赐死道同!”
“着广东按察使司即刻执行!”
“是!”宫守义领命欲退。
“爷爷……”朱雄英忽然开口。
朱元璋看向孙儿:“玉哥儿有话要说?”
朱雄英的小脑瓜飞快转动。
永嘉侯朱亮祖、番禺知县道同……
这两个名字在他记忆中瞬间勾连起一段历史记载。
道同案!
那是洪武朝一桩著名冤案,也是朱元璋晚年少有的公开承认自己错了的案件!
他记得史书记载:道同被冤杀后,朱元璋看到道同后来的奏本,悔之莫及,将朱亮祖父子召回南京,把在南京的勋贵都叫了过来,随后当众鞭死他们父子二人……
朱亮祖这爷俩,作恶多端,可道同却是一个好官。
“爷爷,您是不是说错话了。”
“咱说错什么话了。”
“您说,番禺知县,不把永嘉侯放在眼里,欺负永嘉侯,气的永嘉侯给您告状,这不对吧。这不合理啊,这就相当于,我告诉您,我二弟今日一早,就把我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大哥,打了一顿。”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第42章 两难的朱洪武
“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朱雄英说完了这话,便抬头看向自己的爷爷。
朱元璋眉头微皱,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自己孙子的话,但他的神情………却让朱雄英心头一震。
他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
或许,天真的只是自己。
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朱元璋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只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有利于他的选择。
真的只是鲁莽吗。
若朱元璋真的是个鲁莽之人。
怎么可能开创大明江山。
不。
这只是一种取舍罢了。
永嘉侯朱亮祖是什么人?
开国侯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手握兵权,功勋赫赫,在广东说一不二,是名副其实的“参天大树”。
而道同呢?
一个七品知县,无根无基,在这岭南之地,可不就是依附于草木之上的“朝露”吗?
朝露只能随着树木的摇动而震颤、消散,怎么可能反过来撼动大树?
这根本不合常理!
可不合常理的事情,一个开国君主却觉得合乎常理,那才是最大的不合常理。
朱元璋沉默了,像是在想事情。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看透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一丝对孙儿敏锐洞察的惊诧,还有一丝……被意外打乱盘算的烦躁与权衡……
宫守义侍奉朱元璋多年,对这位主子的神态变化捕捉入微。
陛下可能……从心里一开始就完全不相信朱亮祖的一面之词,但心里不相信 ,嘴上却不提。
就在宫守义心中翻江倒海之际,朱元璋已经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玉哥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得。”他
“像道同这样的,在前元读过书的官儿,骨子里是瞧不起咱们这些从濠州、从凤阳走出来的老兄弟的。”
“觉得咱们是泥腿子,是乡野村夫。言语之间多有冲撞,甚至恶习不改,贪污索贿,那也是常有的事。”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替咱守着南大门,受点委屈,心里不忿,给咱说道说道,也属正常。”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对孙儿解释“为何一个小知县敢欺负大侯爷”的不合理之处,将其归因于“读书人的傲慢”和“前元遗臣的恶习”。
但听在朱雄英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