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堂兄”,反倒让朱守谦来了兴致。
他猛地从逍遥椅上坐起身,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六岁孩童,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与酸意,拖长了语调道:“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吴王啊!”
“咱在桂林的时候,就天天听人说,陛下得了个亲大孙,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早就把咱这个侄孙子忘得干干净净了。”
朱雄英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道:“堂兄说笑了。皇爷爷从未忘记任何一位朱家子弟,只是有些人自己不争气,把皇爷爷的恩情当成理所当然,把苦心管教当成刻意针对罢了。”
朱守谦脸色一沉,当即拍着石桌站起身,怒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不争气?谁把管教当针对?”
“没什么意思。”朱雄英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只是方才,堂兄不该那般气陛下。”
“我气他?”朱守谦像是听到了笑话,仰天大笑,“我说的全是实话!他本就理亏!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也敢来教训我?”
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愈发狂妄:“你在应天城,是朱家的嫡长孙,可这里是凤阳,是咱朱家的老家!我才是朱家的嫡长孙!你在我面前,还轮不到摆架子!”
这番狂言妄语,听得一旁的李景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原本他还想着明哲保身,不愿插手宗室恩怨,可此刻听着朱守谦一而再再而三的狂妄之言,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暗自琢磨:这里是凤阳,远在应天之外,只要下手轻点,不闹出人命,未必会传回父亲耳朵里。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直接撸起了袖子,少年意气尽显无遗。
朱守谦瞥了一眼撸起袖子的李景隆,更是不屑,指着他嗤笑道:“怎么?还想动手?就你们两个,一个六岁奶娃娃,一个半大少年,就算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不知悔改、狂妄至极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他往前踏出一步,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声音清冷而坚定:“我皇爷爷顾及血脉亲情,舍不得打你,舍不得骂你,可我不必顾忌。孙子辈的错,便由孙子辈来解决。你气我皇爷爷,我今日,便替他出气!”
“替他出气?”
朱守谦先是一怔,随即指着朱雄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就凭你?一个六岁路都走不稳的小屁孩?你过来,你倒是说说,你要怎么替陛下出气?要想出气,把你那些年长的叔叔叫来,你看他们打得过我吗!”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厉声斥责:“朱守谦!你在桂林纵奴行凶,欺压百姓,强占民田,掳掠民女,弄得封地民怨沸腾,地方官员接连弹劾!”
“皇爷爷念及亲情,不忍杀你,只废去你的王爵,让你回凤阳思过,种地反省,记起朱家的根!”
“可你呢?躲在这高墙之内,锦衣玉食,美人相伴,日日享乐,半点不思悔改!你这般行径,让你父亲朱文正蒙羞,让伯祖父蒙羞,让曾祖父、曾祖母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你配做朱家子孙吗!”
这些话,句句戳中朱守谦的痛处,字字都是他在桂林犯下的实打实的恶行……
朱守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恼羞成怒之下,双目赤红,嘶吼一声:“你敢骂我!”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数步,撸起袖子,作势要冲过来。
其实他心里根本不敢真的动手,他再混不吝,也知道朱雄英是陛下的心肝宝贝,真要是伤了这位亲孙子,陛下绝对不会饶了他,就算有列祖列宗保佑,也保不住他的小命。
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这个六岁的娃娃,让他不敢再胡言乱语。
可在周虎与锦衣卫眼中,暴怒之下往前冲的朱守谦,就是要对吴王动手!
“放肆,竟敢对吴王殿下动手!”
周虎一声低喝,身形如箭般冲上前,四名锦衣卫瞬间合围,动作快如闪电,不等朱守谦反应过来,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双臂反剪,膝盖顶住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哎……”
“你们胡说甚呢……”
“我i动手了吗?”
“我就是想走近点。”
朱守谦趴在地上,拼命挣扎,脸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急得大喊大叫,拼命狡辩。
可周虎等人哪里会听他辩解?
陛下将吴王的安危托付给他们,莫说朱守谦只是佯装动手,就算只是眼神不善,他们也绝不会让他靠近吴王半步。
至于是不是借着机会压制这位狂悖宗室,那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朱雄英缓步上前,站在被按倒在地的朱守谦面前,小小的身影居高临下,没有半分惧色。
随后 ,他蹲下身去,找了找位置,丝毫犹豫,抬起小手,对着朱守谦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响亮。
“这一巴掌,是替皇爷爷打你,打你不知感恩!”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你在桂林作恶多端,欺压百姓!”
“啪——!”
“这一巴掌,打你不思悔改,狂妄自大!”
“啪——!”
“这一巴掌,打你忘本,辱没朱家列祖列宗!”
朱雄英小小的身子,却带着一股惊人的气势,一记记耳光狠狠落下,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打得朱守谦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出血丝,疼得哇哇大叫,却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挨着。
歇手的间隙,朱雄英微微喘着气。
而这个时候,一旁的李景隆看到吴王殿下累着了,赶忙上前,继续输出……
第109章 咱没笑
李景隆年纪虽轻,却跟着李文忠练过武艺,力气远比寻常少年大,而且,还非常有分寸,顾念着上一代的情谊。
他专挑肉厚、不致命却疼得钻心的地方踹,屁股、大腿,一脚重过一脚,踹得朱守谦哇哇惨叫,眼泪鼻涕横飞。
而李景隆成功的解锁了圈踢成就。
朱守谦脸上看似鼻青脸肿,实则只是朱雄英几巴掌留下的痕迹。
可身上那些淤青、疼得站不起身的苦楚,全是李景隆这一顿连踹带跺造成的。
直到朱守谦疼得只剩呜咽,再也喊不出狂言,李景隆才喘着粗气停了手,狠狠啐了一口,而后看向吴王殿下。
“殿下,你可出气了。”
“表哥说错了话,这是给我爷爷出气的。”
“是,是。”李景隆愣了一下,而后赶忙应声。
朱雄英小大人般点了点头,对着周虎一挥手:“走。”
一行人再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朱守谦,径直转身离去,消失在高墙别院的门口。
而朱守谦挨了顿揍,委屈的很啊,朱雄英,李景隆刚走,便火急火燎的去告状,来往把守的兵士看到这般模样的朱守谦,也不敢拦。
直到朱守谦跑到了朱元璋着。
朱元璋看着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口咬定是被朱雄英打的朱守谦,听完他断断续续、又疼又委屈的哭诉,先是一怔,随即竟是真的乐了。
他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底藏不住的笑意都快溢出来。
他这大孙,才六岁,竟有这般血性!
见他这个皇爷爷受气、生闷气,还知道主动出头替他出气,小小年纪就懂得护着长辈,比眼前这个混不吝的侄孙强啊。
朱守谦哭得泪眼婆娑,他是真的委屈。
长那么大。
见惯了朱元璋的儿子,也是他的堂叔们挨揍,自己却从来没有被打过。
从小都有马皇后,朱元璋的疼爱。
这长大了长大了,被一个小屁孩欺负了。
抬头一眼瞥见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当场就懵了,哽咽着不敢置信:“爷、爷爷……孙子挨了这么重的打,您、您怎么还笑啊?”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一收,板起脸,故作严肃地重重一咳:“笑?咱什么时候笑了?”
“咱没笑,定是你看错了。”
随后,朱元璋故意沉下脸,摆出一副要为朱守谦做主的模样,沉声道:“你先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必须下地干活,不许再找借口推脱。咱稍后就把那两个混小子叫过来,狠狠训斥一顿,一定给你做主!”
朱守谦一听有陛下撑腰,顿时放心了,捂着肿起的脸,连连点头:“是!有爷爷这句话,孙儿就放心了,孙儿懂事,孙儿知道吴王年幼,他不懂事,孙儿也就原谅了他,可他身旁的那个少年,对,李景隆,他下手贼狠,爷爷要狠狠的惩罚他,最后,打他十几板子。”
“好,好好……咱给你做主,你回去吧。”说着,朱元璋朝身旁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起疼得龇牙咧嘴、不停哎呦叫唤的朱守谦,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一挪地离开了行宫大殿。
等到朱守谦走了,朱元璋却笑出声来,可等他听到门外的轻浅的脚步声,笑容立马消失了。
随后,他见到了朱雄英,李景隆两人回来。
朱雄英板着一张小脸,神色一本正经,身后跟着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李景隆,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朱元璋回到了主位端坐,脸上也故意板得铁青,摆出一副震怒的样子,沉声喝问:“你们两个,可知罪?”
朱雄英仰着小脸,一脸无辜,脆生生地回道:“孙儿不知。”
“不知?咱问你们,是不是你们联手揍了朱守谦?!咱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宗族之间当亲睦相宜,以和为贵,岂能私下斗殴伤人,打你兄长。”
朱雄英小眉头一扬,理直气壮地开口,语气笃定得很:“皇爷爷,您误会了。孙儿没有揍他,李景隆表哥也没有。”
朱元璋挑眉:“哦?那他一身伤,从何而来?”
“他是自己不小心,在院子里摔倒,磕在青石板上,才弄成这副模样的。孙儿是大明吴王,皇室宗亲,怎么可能动手打人?此事,景隆哥可以作证。”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景隆,眼神微微一递。
李景隆吓得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冒出汗来。
作证?
这可是明目张胆的欺君啊!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面欺瞒洪武大帝!
他张了张嘴,“我、我……”了半天,就是不给作证。
“哈哈哈哈——!”
谁知,朱元璋他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威严震怒?
“摔得好!摔得好啊!”
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指着朱雄英,满眼都是宠溺:“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是护短!还学会跟咱演戏了!”
李景隆猛地抬头,整个人都傻了。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来,反而等来陛下一场开怀大笑。
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朱元璋揭了过去,不了了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朱守谦挨的打,白挨了。
朱雄英和李景隆,半分责罚都没有。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秋高气爽,田地里种着的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微风一吹,翻起层层碧浪,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
高墙别院内,守户千户带着几名兵丁,早早拿着农具等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