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李文忠大步走入殿中。
他一身朝服,神色凛然,没有半分怯意,上前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道新写的奏疏。
一入殿来,李文忠先是躬身行礼,随后开口道:“臣,李文忠,有本启奏。”
朱元璋看着那本奏章:“呈上来。”
内侍接过奏章,递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展开一看,目光扫过几行,当看到那几句字字戳心的话时,脸色骤然一变。
“叛臣贼子,定诛无宥,惟锻炼攀附,滥杀无辜,人不自安,伤国元气……”
啪。
朱元璋猛地将奏章拍在案上,猛地起身,龙颜大怒,指着李文忠厉声喝问:“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啊!”
“你在教咱做事。”
“朕是在处决叛逆,整顿朝纲,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劝谏。”
李文忠昂首而立,毫无惧色,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杀尽功臣宿将,一旦边境有警、内有叛乱,到时候,谁为陛下守疆土、保江山?臣冒死进言,只为陛下,为大明天下!愿陛下三思!”
“三思?”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颤,手指都在发抖。
他与李文忠是至亲,从小看着他长大,这份亲情比谁都重,也正因如此,李文忠这一番直谏,才更让他又气又恼。
自己的至亲,都不理解自己啊。
“胡惟庸谋逆造反,涉案之人罪证确凿!你一再为他们说话,是要与逆党同流合污?!”
“臣不敢!臣只为江山社稷!”
“你再敢多言一句,信不信咱当场将你一刀斩了,看今后还有谁敢在咱面前多嘴多舌!”朱元璋怒到极致,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文忠面不改色,躬身一拜,声音平静却带着死志:“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多念江山,多念黎民!”
“滚!”
“给咱滚出去!滚回你的府去,闭门思过!没有咱的命令,不许再踏出府门一步!”
李文忠望着盛怒的朱元璋,长叹一声,满脸无奈,终究是转身退下。
这一场劝谏,不欢而散。
而消息,几乎是跟着李文忠的脚步,飞快传入了坤宁宫。
马皇后一听说李文忠冒死直谏、被朱元璋当场怒斥,还扬言要杀他,当即脸色一白,坐在椅上。
等到朱元璋怒气冲冲地踏入坤宁宫,准备用午膳时,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殿内安安静静,膳食一样都没备。
马皇后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垂着眼帘,脸上挂着两行清晰的泪痕,一言不发。
朱元璋心头的怒火,瞬间就消了大半,连忙快步上前,放软了声音:
“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谁惹你不快了?”
“还有今日午膳,怎么一样都没备?”
马皇后轻轻抬眼,泪水又往下落,声音带着哽咽:“听说……陛下要杀保儿。我正在为他难过,为陛下难过。”
朱元璋一怔,随即苦笑一声,连忙摆手:“哎!谁说咱要杀保儿了?那是咱气头上的话,是吓他的!那是咱亲外甥,咱怎么可能真的下手?”
马皇后抹了抹眼泪,语气却异常坚定:“陛下一家亲人,早年死难的死难、早亡的早亡,如今身边就剩下文忠这么一个至亲。他是开国功臣,又是你的亲外甥,他说的话,哪怕不中听,也是为了你,为了大明啊。”
“陛下杀叛逆、肃朝纲,是为了天下,我不拦着。可文忠一片忠心,直言进谏,陛下怎能一怒之下,就要扬言杀他。”
朱元璋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再想起刚才对李文忠的怒吼,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
“咱知道,咱都知道……”
“咱就是被这胡惟庸闹得心头火起,一时没压住脾气。咱怎么会真杀他?咱吓唬他几句,让他往后少管点闲事,少惹点祸罢了。”
第119章 传给你,忠心,骨气
马皇后听着朱元璋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原本含泪的眼眸里顿时添了几分执拗,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泪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怎可说文忠管的是闲事?”
“他上疏劝谏,从不是为了自己。”
“是真心为你着想,为我们朱家着想,为大明江山着想啊。”
“陛下这些年为了朝政夙兴夜寐,臣妾都看在眼里,可胡惟庸一案牵连太广,两年间杀戮不断,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保儿是咱家亲外甥,他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陛下伤了民心、寒了功臣之心吗?。”
“你……有时候实在是太过自以为是,认定的事便半点不肯听劝,这般性子,迟早会把自己逼得孤家寡人啊。”
自以为是,孤家寡人这些字入耳,朱元璋下意识便要沉脸发怒,可一抬眼撞见马皇后泛红的眼眶、憔悴的神色,到了嘴边的厉喝硬生生咽了回去,浑身的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此时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马皇后伤心落泪。
“好好好,咱自以为是,咱全是自以为是,行了吧?”
朱元璋连忙放软姿态,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哄劝:“妹子你别哭了,你一哭咱这心都乱了。”
“什么朝政什么逆党,咱全都没心思管了。”
“咱们先吃饭好不好?咱让人立刻备膳,都是你爱吃的。”
马皇后却轻轻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闷声道:“陛下心里只有杀罚决断,妾身这里容不下这般戾气,陛下自己出去用膳吧。”
听着这话,朱元璋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他看着马皇后决绝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只能连连叹气:“好好好,咱出去,咱自己找口吃的,你千万别再气了,也别哭坏了身子。”
马皇后也不理他。
朱元璋朝外走去,一步三回头。
每次回头,都要开口说道。
“妹子,咱走了。”
“妹子,咱真走了。”
“哎……”
可马皇后依然不搭理他,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无奈之下,朱元璋只能悻悻转身离开了坤宁宫。
一出宫门,暖日落在身上,朱元璋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方才对马皇后的百般迁就,此刻尽数化作满心沉郁。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性子急、手段狠?
可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眼睛里最揉不得沙子。
胡惟庸抢班夺权,结党营私,妄图颠覆大明江山,那是一个人能干的活,那肯定有很多的同党。
当然,在这些罪过中,朱元璋能够拿得准的就是抢班夺权,结党营私这两条,而妄图颠覆大明江山,纯属老一辈大法,大帽子带上。
两年间胡惟庸案牵连的人数越来越多,不管底下人报上来的名单里有没有冤屈,有没有朝堂斗争的倾轧,在朱元璋这里,只有一个标准,但凡与胡惟庸有牵扯,便是心怀不轨,便是大明的隐患,对待这部分人,朱元璋都是直接处理。
在朱元璋看来,这些人留着,迟早会坏了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坏了他留给子孙后代的太平天下。
他不是不懂李文忠的忠心,也不是不明白马皇后的苦心,可帝王之路,本就是一路杀伐,容不得半分心软。
这般想着,朱元璋心头的郁气稍解,脚步也渐渐稳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曹国公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李文忠从宫中回来,脸色沉郁地坐在正厅,周身还带着奉天殿里的雷霆余怒。
李景隆早已得到消息,慌慌张张从外院跑进来,一进门便扑到父亲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声音都带着颤:“父亲!您没事吧?见陛下的时候……没挨打吧?”
此刻的李景隆虽然身形挺拔,越来越像个大人了,但却依旧改不了少年人的慌乱,见李文忠沉默不语,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您说话啊,咱家的爵位不会没了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景隆声音都大了几分。
李文忠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挨打倒没有,爵位也没有丢,只是陛下盛怒之下说要将我一刀斩了。”
“什么,命都要没了。”
“这、这怎么敢!父亲您是开国勋臣,是陛下亲外甥啊!”
“陛下怎会言斩杀之事呢。”
“慌什么,慌什么,陛下不过是气话,并未真的要杀我,只是罚我闭门思过,近期不得出府罢了。过几日陛下气消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听到这里,李景隆彻底松了口气。
命保住了,爵位保住了,爹还没有挨打,还在朝臣勋贵之间得了名声,老李家血赚啊。
不过,李景隆纠结片刻还是问道:“父亲!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明知胡惟庸案牵连甚广,却没有一个人敢上疏劝谏,您为何偏偏要去忤逆陛下?此案已经查了两年,杀了那么多人,牵扯了那么多人,陛下心意已决,您为何非要碰这个钉子?”
李文忠看着儿子稚嫩却充满困惑的脸,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苍松,声音沉缓而郑重,字字千钧:“九江,你记住。”
“别人不敢言,是因为他们只惜身家性命,我李文忠敢言,是因为我是大明开国功勋,是陛下至亲,更是这大明的臣子。”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明知陛下有错,明知滥杀伤国,却闭口不言,那是不忠,看着陛下一步步走向孤绝,看着大明元气受损,却袖手旁观,那是不义。”
“我李文忠可以死,却不能做不忠不义之臣。”
“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是我要传给你的骨气与忠心。”
李景隆听着父亲义正言辞的话,心中起了淡淡涟漪,有些许触动,不过,转念间,这些涟漪立马就消失了。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在他看来。
忠心不是要顺着上位,才算忠心吗。
而且,比起骨气,小李最想要的还是爵位跟权势。
虽然心中有了别样的感触。
但李景隆还是一本正经的朝着自己父亲躬身行礼:“父亲今日教诲,孩儿一定铭记于心,终生不忘……”
第120章 一夜旧梦,半生情深
李文忠望着躬身而立的儿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眼前的李景隆,生得眉目俊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端的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放眼整个大明勋贵子弟,论容貌气度,无人能压过他一头。
再加上出身顶级勋贵之家,父亲是曹国公,自幼又在东宫伴读、在吴王府当差,与吴王一同长大,起步之高,堪称天纵之资。
一想到这些,李文忠心中便涌起难以掩饰的满意。
他坚信,以自家儿子的根基与际遇,将来必定能承袭爵位、光耀门楣,做一个忠心耿耿、辅佐大明的栋梁之臣。
可这份满意之下,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