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毅便和朱允熥一起,前往鸿胪寺,这次的商谈非常顺利,
北元正使阿鲁台,还有副使马哈木,在强大的明帝国面前,以及在面色冷峻的曹毅跟前,根本不敢造次,说话客客气气的,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
并没有过多拉扯,双方就暂时敲定了“草案”,只等报给朱元璋。
若是通过,和谈就算成功了。
趁着中间歇息的功夫,曹毅走到了礼部侍郎任亨泰跟前,和他客套了两句,
接着拱手行礼,道:“任部堂,我有一位部下,看上了教坊司一个乐户女子,想请任部堂行个方便,给那女子脱了贱籍……”
任亨泰一听,吓了一跳,连忙拱手回礼,“曹公子你就别难为我了,户籍制度是陛下所建立的,若想脱离贱籍,这得陛下开恩,不是我们礼部能决定的。”
曹毅眉头微皱,笑道:“就一个贱籍女子而已,这还不是你们礼部一句话的事嘛。”
任亨泰赶紧说道,“这是朝廷制度,乐户虽然归教坊司管辖,可是教坊司只管用人,不管户籍呀。”
“任部堂,真没有别的办法?”
任亨泰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说道:“曹公子,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看上哪个贱籍女子,直接纳为小妾,或者养做外室就是了,这种事往往民不举、官不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曹毅点点头,谢过他的好意,可却说道:“若是其他人,自然没有人追究,可那是我的部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巴不得抓住他们的把柄,好让我难堪呢!”
“呃,咳咳……”
任亨泰知道他所指的是谁,赶紧用咳嗽掩盖自己的尴尬,哪里敢答话。
“曹公子,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无妨,我再想办法就是了,多谢!”
人家虽然没有帮上忙,可也是一番好意。
当他们离开鸿胪寺的时候,日头西坠,晚霞满天,已是黄昏时分。
朱允熥问道:“曹毅,方才我见你找任亨泰说话,可有什么难事?”
曹毅看了朱允熥一眼,顿了顿,说道:“没事,就是闲聊几句。”
“噢,那就算了……”
曹毅护送朱允熥回宫,并没有请他释放细蕊脱离贱籍。
同样是因为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武英殿,如果朱允熥忽然释放一位京城名伶脱离贱籍,在有心之人添油加醋之下,指不定传出什么污言秽语呢!
……
“这些时日,刑部诸事繁多,各位都辛苦了。”
刑部客厅内,身为刑部左侍郎的杨靖坐在坐位上,大堂左右两侧坐着刑部同僚。
杨靖被曹毅殴打之后,脸上带着几道淤青,为了不被人看出来,他便在脸上涂抹了厚厚的脂粉。
再加上他刻意没让衙役点着大堂最里面灯笼,所以若非刻意凑近观看,倒是看不出来。
杨靖说道:“今日我出钱,和诸位同僚一同宴饮,同时也商议一些公务……
众人听到这话,不由得朝坐在右方上位的练子宁望去,练子宁是暂代刑部右侍郎。
杨靖见众人没有反应,顿时脸色一变,可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转头对练子宁说道:“练侍郎,今日你可不能走,要留下来畅饮,你在辽东立下功劳,暂代侍郎一职,这顿酒就当为你接风洗尘,恭贺高升了!”
“既然如此……多谢部堂厚爱。”
练子宁实在不好推辞,只能应下。
杨靖笑呵呵的说道:“练子宁高升,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今日谁都不准走,咱们刑部同僚,也乐呵乐呵。”
“是,下官遵命。”
杨靖拍了拍手,立刻便有仆人端来酒菜,给众人摆上。
杨靖举杯向练子宁敬酒,嘴里说着祝贺的话,其他官员也纷纷相敬。
酒过三巡,杨靖向仆人问道:“教坊司的人来了没有?让他们上来献乐!”
“是,小人遵命,这有安排。”
众人立即停下喝酒,脸上露出喜悦的神采,有酒有乐,这才相得益彰嘛!
不一会儿,只见一位女子,怀里抱着琵琶,亦步亦趋的走上客厅。
来人,正是细蕊!
细蕊在被曹毅从吕家解救出来之后,张辅便带着她回到她所购买的小院,
因为细蕊受到惊吓,所以张辅便安抚了一番,二人好一顿温存……
张辅这才告诉细蕊,自己这几天之所以没去找她,不是自己在逃避,也不是不愿承担责任,而是因为母亲受到重创!
细蕊听完之后,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心中好一阵懊恼。
听说张辅为了自己和家人生气,她又感动的不行……
同时心生愧疚,毕竟张辅的母亲就是因为此事才受伤的。
所以二人水乳交融几次之后,彻底释放了心中的压抑,细蕊就把张辅赶下了床,催促他回去照顾母亲。
张辅自然是不愿走的,可细蕊不愿他因为自己担上不孝的名声,所以一再坚持,张辅拗不过她,只好顺从离开。
毕竟母亲还在受伤,自己却沉迷温柔乡……这实在不成体统。
张辅走后没有多久,就有教坊司的人上门,让她前去刑部献乐。
细蕊本不愿去,可她身为贱籍乐户,为官员献乐,是自己的本职工作,自己哪里能反抗?
所以,她只好满心无奈的被迫前来。
细蕊行了个万福礼,问道:“见过各位老爷,不知道各位老爷想听什么曲子?”
杨靖深深的看了细蕊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凶狠,脸上带着恶毒的诡异笑容。
“子宁,你想听什么曲子?”
练子宁拱手道:“下官才疏学浅,不通音律,也不知道什么曲子应景,请部堂做主就是了。”
杨靖点头笑道:“好吧,那我就替你做主了。”
接着看着满堂的同僚,说道:“听教坊司的人说,这位姑娘是京城名妓,无论什么乐器在她手中都能够弹出百般变化,不少达官贵人都想一睹风采,呵呵呵,本堂没有让你们白白留下来吧?”
“还是部堂见多识广啊……”
“是啊,我等见识不及部堂万一啊……”
“部堂真乃风流雅士,下官自叹不如……”
在这一番吹捧之下,杨靖捋了捋胡须,然后说道:“那就弹奏一曲你擅长的《春江秋月》吧。”
“是,遵命……”
细蕊低头行礼。
此时,仆人搬来一个凳子,这是为乐人准备的,毕竟乐人需要弹奏乐器,总不能站着演奏吧。
杨靖看到那仆人,却是脸色一变,“谁让你上来的,退下!”
“呃,是是……”
仆人吓了一跳,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敢多问,赶紧抱着凳子退了下去。
杨靖冷冷的盯着细蕊,道:“你站着,能演奏吧!”
刑部众位官员看到杨靖如此失态,都不由得一愣,为乐人准备凳子,不是礼遇恩待,也不是高看,而是为了方便对方演奏而已。
撤下凳子,摆明了要羞辱人家呀。
细蕊始终低着头,道:“回禀老爷,能够演奏……”
“那便演奏吧!”
杨靖生冷的面孔,让大堂里的气氛变得非常尴尬,众人也不再玩乐,个个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细蕊手指轻轻拨动琵琶弦,声音响起。
“停!”
没等她弹奏几下,杨靖就立即叫停,他眼睛瞪着细蕊,满脸不悦的道:“朝廷有规矩,若有官员宴饮,贱籍乐户之人,须戴狗头巾,穿毛猪皮靴献艺,你为何不如此穿戴?”
此话一出,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众人齐齐望向杨靖,见他目光一冷,吓的大气都不敢出,同时也非常疑惑,自家部堂,为何频频与一个乐户女子为难?
不少人把目光投向练子宁,都暗自猜想,难道是杨靖在给练子宁下马威?
只见练子宁眉头微皱,目光复杂的看着杨靖。
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部堂,下官以前不懂事,多次顶撞部堂,如今想想,真是悔不当初,还请部堂大人大量,切莫和卑职一般见识……”
看到练子宁如此放低姿态,杨靖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他挤出一抹笑容,
站起身来,拉住练子宁的胳膊说道:“我们同在刑部为官,有一点磕磕绊绊也属正常,练侍郎不要多想,以后咱们勠力同心,办好差事就行了。”
“是,卑职遵命……”
“你太客气了,呵呵呵……”杨靖笑了笑,把练子宁按坐在椅子上。
练子宁原以为自己这番表态,给足了杨靖脸面,对方应该不会再找事,
可谁知道他刚一坐下,就听杨靖说道:“来人,给这个贱人戴上狗头巾,穿上毛猪皮靴!”
“部堂……”
“这不关你的事!”
练子宁想要说什么,可是却被杨靖给粗暴的打断了。
杨靖深吸了一口气,坦然的说道:“乐户贱人,要带着狗头巾,穿着毛猪皮靴献艺,这是朝廷规矩!本部堂按规矩办事!来人,给她穿戴上!”
细蕊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可她却不能说什么,只好默默忍受,
任由仆人将一只狗头巾戴在她的头上,然后给她的双脚穿上猪皮靴,
这猪皮靴带着尝尝浓密的猪毛,呈现灰黑色,穿在脚上仿佛就像在污泥里打滚的野猪一般,肮脏污秽,满身臭气……
刑部官员看着杨靖这般作为,个个眉头紧皱,都觉得他如此为难一个女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实在有失身份!
可他们都没有说什么,为了一个贱籍女子得罪领头上司,实在划不来……
杨靖目光灼灼的盯着细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开始演奏吧,细蕊姑娘!”
细蕊早就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可他身份低贱,从进入大堂你来就没有抬头,
此时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不由心中疑惑,赶紧抬头望去,
只看了一眼,细蕊顿时面色苍白,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脚步连连后退。
“你,是你,是你……”
杨靖见他认出自己,心中的恶念瞬间迸发出来,“细蕊姑娘,你可以演奏了!”
细蕊双臂颤抖,琵琶险些摔在地上,这就是在吕家拦阻自己离开的那个官员!
刑部众人,看到细蕊的反应,便知道杨靖肯定与她有什么过节,否则也不会如此羞辱。
虽然朝廷有规定,可谁又会主动去用狗头巾、毛猪皮靴去羞辱乐妓?